夜已经很深了,一阵凉风吹过来,桌上的烛火晃了又晃。此时的天空像是一块墨玉,地上也是黑漆漆的一片,没有一点声音,人静物静。原来已经是子夜时分了。也许只有在这个时候,才会静悄悄的吧。人们大多已经安睡了,然而在这夜深好眠的时候,却总有一些人夜不能寐,因为他们心中有所思念的人。更漏点点滴滴,不仅仅是计量着时间,也在不停地敲打着人的心扉。而有一些人对窗而坐,细数更漏,一点一滴,催人心肝。
窗外漆黑一片,只有这屋里一灯如豆,韦庄伏案临书,写下的却是一行思念一行幽怨,明月照中庭,谁又为谁风中独立,借着月色诉说心事?孤馆声寒,谁又为谁辗转反侧?在这万籁俱寂的时刻,深藏在内心里的思念便开始发酵,这个时候就不受控制地涌出来了,再借着夜色与月色的滋养,肆意生长,无法遏制。
夜已经过半,而韦庄却仍然睡不着,他害怕睡着之后梦见那个心爱的女子,醒来却只是一场梦;又害怕梦里见不到这个女子,醒来只是徒增思念。看够了窗外的夜色,借着月色与这一豆灯火,信手写下了这首新词,起身回眸一看,墨迹还未干:
昨夜夜半,枕上分明梦见。
语多时。依旧桃花面,频低柳叶眉。
半羞还半喜,欲去又依依。
觉来知是梦,不胜悲。
——《女冠子 昨夜夜半》 韦庄
是了,不过是梦一场罢了。恍惚之间,回想起从前的日子,每次有新词落成的时候,她便会一跃到跟前,迫不及待地拿起来欣赏看看,然后便会吟唱起来。那脸上的雀跃怎么都掩盖不住,可如今,新词落成,她却不在身边了,她被困在那高墙之内,再也出不来了。
如今的我,还清楚地记得我们初见的时候,那也是在一个夜深人静的时刻,月照花墙,帘幕重重,那个时候的她真好看啊,粉面桃腮,柳叶细眉。那晚的月色也是温柔似水,哪怕过了多少年,再想起这个画面来,我依旧是怦然心动。
从那之后,两人时常在一起。在江南,她陪着他欣赏江南的山光水色,始终不改初心;后来,又陪着他去往繁华热闹的长安求一个未来;再后来,又陪着他一路调遣入蜀,一路走过了多少的风风雨雨,本以为一起走过了这么多年,怎么也会生生世世、朝朝暮暮在一起的,却没想到美好的生活会在一个人的贪念之下迅速破碎,不堪一击。
曾经以为的天长地久却怎么也抵不过权势滔天,韦庄也没有想到,来到蜀地之后,会与她生生相离。蜀王王建曾听闻韦庄身边有一美人,不仅貌美如花,更是才华横溢,时常与韦庄唱和诗词。于是蜀王王建便惦记上了这位女子,他打着让这位女子教后宫女子填词的借口将她请进宫去了,韦庄怎么也没想到,这一别竟是永远。
深宫之中,生存艰难,不能与心爱之人在一起,此生也无法再见面,更是让人绝望。于是这位美丽的女子在花一样的年纪里迅速枯萎。而韦庄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夺走,无力反抗,生生受下了这别离之苦。
一朝分别之后,便知道再见已经无期了。“夜夜相思更漏残,伤心明月凭栏杆。”这深宫中的岁月更是凄凉,也不知她在这高墙之内是否安好?一墙之隔,却好似隔着千山万水。这满心的愁苦与失恋的悲伤能与哪一个人说?没有人说,也不敢说,于是,韦庄只能在深夜里,将这些心事诉说给明月听。
果然只有夜深人静之时才更能牵动人的情绪。垂垂老矣的陆游病卧孤村时也曾感叹:“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在这有风有雨的夜晚,陆游也是辗转难眠,哪怕睡着了想得都是征战沙场。
深夜果然更适合怀念佳人,苏轼曾说:“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也许只有在夜深人静之时,这些别人无法领会的情感才会疯狂生长吧。
出门在外的旅人,更是在夜里想起故乡,所以有了“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江南烟雨,秋霜叶落,游子张继在一客舟之中,听着远处寒山寺里传来的阵阵钟声无端地牵动了愁肠。
夜阑人静之时,也是怀念故国之时,一国之君,南唐后主李煜也曾在夜深人静之时频频惊醒,回想起那故国之痛,便写下:“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今夜月凉如水,浸透了韦庄的心事,捞起来都是沉沉的,可惜的是,这一腔心事,终归只是“除却天边月,无人知。”犹记得,那年四月二十七日,那是她离开的那一天,至此之后,再未相见。浮生如梦,谁又能逃离这梦呢?这世间的悲欢离合,又有哪一个人的能够幸免的呢?
犹记得那年杏花微雨,江南好风景,二人相伴同游,有诗有酒,那样的日子才叫日子。那个时候,别人都说,最美的风景,总是在远方,我不以为然,因为你就是我身边最美的风景。到如今,你在宫墙里面,我在宫墙之外,才明白,你在哪里,哪里才是最美的风景。可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人又算什么?
世事难料,谁能料到能与心爱之人一朝别离,再见无期,只能在夜里独自怀念。只是,夜半时分,情难自禁。子夜子夜,是夜的最深处,也是夜半时分,夜半之后,夜色渐淡,静待黎明,就好似夜半时分,情至浓时,也终究会随着黎明的到来而渐渐变淡吧。
所以那些彻骨相思、那些柔情蜜意、那些离愁别绪,都应该只在子夜时分里出来短暂地作祟,趁着漏断人初静,趁着窗外虫鸣渐消,趁着树梢一钩新月正好,就摒弃杂念,静静地想一个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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