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有研究者和读者指出,金庸小说中有很多桥段借鉴了《三国演义》《水浒传》《红楼梦》等中国古典名著以及《哈姆雷特》《三剑客》等西方名著,令人有似曾相识之感。
随便举几个古代小说中的例子,对照着欣赏一下。
过目不忘的张松和黄夫人
《三国演义》连环画:张松翻阅《孟德新书》
《三国演义》第六十回益州张松奉命出使许都,受到曹操轻慢,便故意表示不屑。杨修以曹操所著兵法《孟德新书》示之,张松看了一遍,说:“此书吾蜀中三尺小童亦能暗诵,何为'新书’?此是战国时无名氏所作,曹丞相盗窃以为己能,止好瞒足下耳!”然后“从头至尾,朗诵一遍,并无一字差错。”杨修大惊,禀告曹操,曹操说:“莫非古人与我暗合否?”担心传出去成为话柄,便命人将原书扯碎烧毁。
《射雕英雄传》插图:黄药师夫妇诓骗周伯通
《射雕英雄传》第十七章周伯通跟郭靖追述往事,说自己当年被黄药师夫妇欺骗,将《九阴真经》上卷借给黄夫人一观。黄夫人当场翻看了两遍,说此书已经被西毒欧阳锋掉包,不是原书,而是“一本江南到处流传的占卜之书,不值半文”,自己“五岁时就读着玩,从头至尾背得出,我们江南的孩童,十九都曾熟读。”然后“从头如流水般背将下来。”周伯通发现果然一字不错,于是“怒从心起,随手把那部书撕得粉碎,火折一晃,给他烧了个干干净净。”
这位黄夫人真是张松转世,不但同有过目不忘之能,而且连骗人的说词都差不多。其中的破绽显而易见:无论哪个朝代,蜀中的小儿都不会去背诵一部兵书,江南的孩童更不可能熟记一部占卜之书——历史上从未听说哪个孩子会背《孙子兵法》或《卜筮全书》。更好玩的是,受骗的周伯通也和曹操采用同样的处理方式,先撕书,再烧掉,一点纸屑都不留。
花荣和赵半山射灯
《水浒传·三打祝家庄》连环画:花荣射灯
《水浒传》第四十八回梁山好汉第一次攻打祝家庄时陷入重围,对方以烛灯为号,“花荣在马上看见,把手指与宋江道:'哥哥,你看见那树影里这碗烛灯么?只看我等投东,他便把那烛灯望东扯;若是我们投西,他便把那烛灯望西扯。只那些儿,想来便是号令。’宋江道:'怎地奈何的他那碗灯?’花荣道:'有何难哉!’便拈弓搭箭,纵马向前,望着影中只一箭,不端不正,恰好把那碗红灯射将下来。四下里埋伏军兵不见了那碗红灯,便都自乱撺起来。”
千手如来赵半山漫画像(引自网络)
《书剑恩仇录》第二十回清军包围红花会群雄,主帅令人执灯站在鼓楼屋顶上指引,“群雄杀奔西方,西方那人高举红灯,杀奔东方,东方便有红灯举起。”三当家“千手如来”赵半山“从地下捡起一张弓,拾了几枝箭,弓弦响处,四灯熄灭。群雄喝一声彩。清兵不见了灯号,登时乱将起来。”
两段故事如出一辙。严晓星先生《金庸识小录》指出《书剑恩仇录》不但在主题立意、人物塑造方面“受惠于《水浒》颇多”,而且“在情节细部,《书剑》也有'偷招’”,特别提到这处细节,并略有微词:“模仿是太明显了。也许是金庸模仿得正在兴头上,他似乎忘了赵半山是一位使暗器的大师,举手投足都是暗器,何必那么麻烦的'从地下捡起一张弓,拾了几枝箭’作花荣呢?”
在这里我想替金庸先生辩护一下。赵半山虽然是暗器大师,但主要靠手劲发射,及近不及远,而羽箭借助弓弦的力量,射程要远得多——二者的差别类似于手枪与步枪——要打灭隔着相当距离的屋顶上的四盏红灯,显然还是用弓箭更有把握。
李元霸和无尘道长的威风
董培新先生绘无尘道长画像
《书剑恩仇录》中还有一处也属于袭用的性质——第四回红花会群雄为了营救四当家文泰来,与押运的镖师、官差激斗,恰好回部的木卓伦、霍青桐父女率队来夺《古兰经》,几方人马混战在一起。无尘道长骑马仗剑,在人群中纵横来去,当者披靡,“忽有一骑冲到跟前,马上回人身材高大,虬髯满腮,喝问:'哪里来的野道人在此乱闯?’无尘迎面一剑。那回人举马刀一架。无尘左右连环两剑,迅捷无比。那回人右臂上举,马刀尚在头顶,剑气森森,已及肌肤,百忙中向外一摔,镫里藏身,右足勾住马镫,翻在马腹之下,才算逃过两剑,吓得一身冷汗,仗着骑术精绝,躲在马腹下催马逃开。无尘笑道:'躲得开我三剑,也算一条好汉,饶了你的性命。’”
《说唐》连环画:李元霸锤斗裴元庆
我初读这一段,就觉得眼熟,马上想到《说唐》第三十五回:十八家反王会兵四明山,围住昏君杨广,杨广急调李元霸前来救驾。李元霸是天下第一条好汉,手持一对八百斤的大锤,无人能敌。瓦岗寨事先与他说定,众将在头上插黄旗为标,可免被打,唯独裴元庆自恃武艺高强,不肯插。双方交战,“元霸冲到西边,当头裴元庆一马迎来,见头上没有黄旗,就把锤打来。裴元庆把锤一架,大叫道:'好家伙!’元霸又连打二锤,元庆连架二下,叫道:'果然好厉害!’回马便走。元霸大叫:'好兄弟,天下没有人当得我半锤,你能连接我三锤,也算是个好汉,饶你去吧!’”
由此可见,无尘道长当时正是李元霸附体,以三剑代替三锤,连饶过对手的口气都一模一样。不过金庸的动作描写比《说唐》要丰富细腻得多。
顺便说一句,关于隋末唐初的英雄故事,有《隋唐演义》、《说唐》和《兴唐传》等好几种版本。《说唐》出现于清代中叶,文字比较粗糙,严格说来算不上名著,但别有一股生动凌厉之气,在民间流传极广。上面这段情节是《说唐》的独家专利,《隋唐演义》中压根没有,而《兴唐传》的写法则大不相同。
秦可卿的卧房和韦小宝的书房
电视剧《红楼梦》中秦可卿卧房布景
《鹿鼎记》中有一段闲笔看似夸张,却是在向《红楼梦》致敬。
《红楼梦》第六回宝玉去宁国府赴宴,一时倦怠,入秦可卿卧房休息,看见室内景象是“案上设着武则天当日镜室中设的宝镜,一边摆着飞燕立着舞过的金盘,盘内盛着安禄山掷过伤了太真乳的木瓜。上面设着寿昌公主于含章殿下卧的榻,悬的是同昌公主制的联珠帐。……(秦氏)亲自展开了西子浣过的纱衾,移了红娘抱过的鸳枕。”众奶母服侍他睡下。
《鹿鼎记》插图:韦小宝在书房写字
《鹿鼎记》第四十二回,韦小宝在自己的伯爵府书房中打算给康熙皇帝写一封密信,旁边的亲随“在一方王羲之当年所用的蟠龙紫石古砚中加上清水,取过一锭褚遂良用剩的唐朝松烟香墨,安腕运指,屏息凝气,磨了一砚浓墨,再从笔筒中取出一枝赵孟頫定造的湖州银镶斑竹极品羊毫笔,铺开了一张宋徽宗敕制的金花玉版笺,点起了一炉卫夫人写字时所焚的龙脑温麝香,恭候伯爵大人挥毫。”结果韦小宝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小”字。
两段文字完全不同,但充满历史典故的表述方式是相同的。
《红楼梦》提到的武则天、赵飞燕、杨贵妃(太真)、西施以及暗指的崔莺莺(红娘服侍的主人)都是带有某种情色意味的著名美女。寿昌公主指宋武帝刘裕的女儿寿阳公主,曾经卧于含章殿檐下,梅花落于其额,拂之不去,由此发明“梅花妆”,宫中竞相效仿。同昌公主是唐懿宗长女,出嫁时排场很大,府第的窗户井栏均以金玉珠宝装饰。曹公是拿这些女性来比拟秦可卿,以宝镜、金盘、床榻、联珠帐来表现卧房的绮靡之风。
《鹿鼎记》故意模仿这样的语调反着写。罗列的王羲之、褚遂良、赵孟頫、宋徽宗和卫夫人均为历代书法名家,蟠龙紫石古砚、松烟香墨、银镶斑竹极品羊毫笔、金花玉版笺、龙脑温麝香是最清雅的文房用品,偏偏书房主人韦小宝大字都不识几个,其俗入骨,彼此反差强烈,感觉非常滑稽。
金庸先生自幼爱读古典小说,很多段落都记得很熟,写作的时候信手拈来,正用反用,大多颇为妥帖。如果仔细再找找,相信十五部书中一定还藏着不少类似的彩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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