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总是把自己藏得好好的。唉,每天我都要东奔西跑找他。
“爷爷,爷爷,你在哪里?”
爷爷正躲在衣柜里,和那些大衣、棉被抢地盘。
“爷爷,爷爷,你在哪里?”
爷爷正躲在院子里的枯井里,抱着膝盖蹲着,他看着月亮,月亮也看着他。
“爷爷,爷爷,你在哪里?”
爷爷正躲在马厩里,时不时地被调皮的小马驹踹上一脚。
我说:“爷爷,爷爷,你别躲了,累死我了!”
“可不敢呢,”爷爷捂着自己的脸,只从指缝里露出两个眼珠子,“被他看见了,就会被抓走的。”爷爷的声音低低的,哑哑的。
爷爷说的“他”是谁呢?是谁呢?就是传说中的死神啊!怎么,很可怕吧。可是我从来没有见过他,只是听爷爷讲过。
“我第一次见到死神的时候,好像只有五岁。那年春天,我爸爸上山砍柴,不慎坠落山崖,受了重伤。那时我太小了,只记得他穿着一条墨绿色的长袍,手里拿着一根金色的法杖,倏地一下出现在我爸爸的病床前,用法杖在我爸爸的头顶上比划了两下,又倏地一下消失了,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爸爸已经去世了……”
“我第二次看见他的时候,是十岁的时候的事情了。那天,我正砍柴回来,在家门口遇见了他,他拿着那根金色的法杖,披着一件火红的披风,像一阵风一样越过了我家的篱笆。我冲进屋子一看,我那久病不愈的妈妈已经咽了气……”
“第三次见到他呀,就是你奶奶过世的那个时候,我守在床前,三天三夜没有闭眼,你奶奶病得那么重,我知道他随时都会来。可是我太困了,太困了……等我听到声响的时候,他已经在屋子里了。我挡在你奶奶面前,不让他得逞。可是他的力气实在是太大了,我就像一只小鸡一样被他拎开扔到了一边……我永远忘不了那穿着黑色斗篷的可怕背影……”
“不讲了,不讲了,一提起我就瘆得慌。”躲在水缸里的爷爷伸出半个身子,吧唧地吧唧地啃着我给他送的饼。
以前,白天的时候,爷爷还是敢光明正大地活动活动的。他说死神一般总是晚上来访,所以每天天黑之后,爷爷就要躲起来了。爷爷还说,死神一般总是去床上抓人,所以他从不躺在床上过夜。
可是,那天他从村头的牛爷爷家回来后,白天也躲着不见人了。
“我又看到他了!”
“看到谁了?”我问。
“死神,我又看到他了!我和老牛正好好地下着棋呢,他突然出现在老牛的身后,用那根金色的法杖在老牛的头顶上比划了两下,老牛头一歪,就没气了!真是太可怕了,太可怕了……”爷爷哆嗦着,声音低低的,哑哑的。
“孙儿,你知道爷爷有多老了吗?九十九了,九十九岁了,你有见过咱们村有谁活到了一百岁吗?没有啊,谁也没能活到这岁数。老牛还比我小一岁呢,这次是他,下个就是我了,就是我了……”爷爷说着说着,竟然抱着我呜呜哭了起来。
“别怕,别怕,”我赶紧安慰爷爷,“您就躲得好好的,让他找不着。”
“对!”爷爷一抹眼泪,“让他找不着!”
爷爷已经不再满足于躲在屋前瓦下了。
有时候,他像只穿山甲一样,没头没脑地在山林里钻来钻去;有时候,他整个人都躲进了河水里,只露出一根芦苇管换气。总之,我是没本事找到他了。
在正午,阳光最强烈的时候,爷爷会回家来取一天的食物。这几天的太阳实在是太厉害了,我热得昏昏沉沉的,什么东西也吃不下,喘口气都要费好大的力。爷爷回家的时候,看到我这个样子,吓了一大跳。
“怎么了?怎么了?”
我动动嘴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孙儿,孙儿!”爷爷焦急地呼唤我。
忽然,我看到一跟金色的法杖从爷爷身后伸出,天哪,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
“哇——”爷爷也发现了,惊叫起来。
披着白色羽毛大氅的死神似乎也被吓着了,向后跳了一大步。
不过,他马上镇定下来,整了整衣装,说:“我来找王庆……”
“不能,你不能现在带我走!”没等死神说完,爷爷就喊了起来,“我孙子正生着病呢。”
“你是王庆孙?”死神瞥了爷爷一眼。
“什么?王庆孙?”爷爷愣住了。
“是的,王——庆——孙。”我听到自己的名字被一个字一个字地从死神的嘴里吐出来。
“不会的,你一定是搞错了,不会是王庆孙的,一定是王庆,一定是王庆,对不对?”
死神从兜里掏出一本本子,看了一眼。
“没弄错,就是王庆孙。”他说。
“王庆孙只有九岁,你不抓九十九岁的王庆,而要抓九岁的王庆孙?简直是……简直是丧心病狂,丧心病狂!”
死神听到“丧心病狂”这四个,马上变了脸色。
“你们以为这是我的主意?你们知不知道什么是执行权,什么是决策权?我只有执行权而已呢,哎呀,我干嘛说那么多废话呀!”
他举起法杖,向我靠过来。
“别带他走,求求你了!”
“让开!”爷爷就像一只小鸡一样被他拎开扔到了一边。
“不要!”爷爷扑上去死死地抱住死神。
“啊——”死神叫了起来,声音尖得足以划破地上的青砖。
他的白色羽毛大氅上留下了两个黑乎乎的掌印。
“我的新衣服——”他扔开了法杖,捧着自己的新衣服,嚎啕大哭。
我和爷爷都愣住了,原来死神也会这么伤心?
“别哭了,”我艰难地抬起身子,“你去院子里的沙坑里,挑一些最白最细的沙子,盖在掌印上面,然后去厨房拿一小碗醋,提一桶井水,把醋放在井水里,再把衣服上弄脏的地方放进水桶,黑手印就会不见了。”
“真的?”死神半信半疑。
“真的。”我点点头。
死神撇下我们,去了院子里。很快,他就回来了,白色羽毛大氅上的黑手印已经不见了。
“你的办法很管用嘛!”他捡起扔在地上的法杖,向我们走来。
“把我抓走吧,”爷爷跪在地上,“我已经九十九岁了,我什么都见过了,我活够了,你把我抓走吧,不要抓我的小孙子。”
“不要……”泪水冲出了我的眼眶,爷爷总是说他还没有活够呀!
死神低下头,似乎在想些什么。等他抬起头的时候,我惊讶地发现他的眼睛红红的。
“你们太坏了,让我想起了我和爷爷在一起的那些日子。唉!”死神叹了口气。
“死神也有爷爷吗?”我感到很奇怪。
“当然有喽!不过爷爷已经去世了,他活了九百九十九岁。”
九百九十九岁?我和爷爷同时惊叹起来。
“是啊,九百九十九岁,我爷爷最疼爱我了,他最喜欢给我做衣服,在他去世前,他一共给我做了九百套新衣服,这样我每年都有新衣服穿了……我想我爷爷了……”死神说着说着,低低地啜泣起来。
怪不得他那么爱惜自己的衣服!
“那你就可怜可怜我这个疼爱孙子的老人家,不要把王庆孙抓走。”爷爷哆嗦着,声音低低的,哑哑的。
“对不起,我很同情你们,但是我也没有办法。”死神又恢复了刚才冷冰冰的样子。
“请你想想办法吧!你是死神呀!”爷爷不肯死心。
“没有办法!”
“一定有的,求求你了。”
“真的没有。”
“求求你了!”
“真的没有,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像《行业意外情况须知手册》上写的那样,这个小孩子正好有位九十九岁的爷爷,这位爷爷愿意为他的孙子敲掉最后一颗牙齿,拔下九十九根胡须,剥掉九片指甲,把这些东西放在一起煮水给小孙子喝,那么这个小孙子的病就会马上好了,还能再活上九十九年。”
“当真?”爷爷的眼睛里放出了光彩。
“当然是真的,死神界的最高机密我会随便乱说嘛?哎呀!”死神懊悔地捂上了自己的嘴巴。
“谢谢!”
爷爷立刻拿起桌上的杯子,敲下他那颗唯一剩下的、早已松动的牙齿,我看到他的嘴巴里流出了血丝。他迅速了拔下九十九根花白的胡须,拔一下,脸就抽动一下。最后,他用力地剥下自己的指甲……双手血肉模糊!
我不忍再看,蒙着被子大哭起来。
死神也别过脸去……
我喝下了爷爷用自己的牙齿、胡须、指甲煮的水,整个人一下子舒爽了。
“好吧,我要走了。”死神向门外走去。
“谢谢你!”爷爷说。
“不用谢我,我可没想要帮你们。唉,这次完蛋了,回去要被关禁闭了。”
“谢谢你,死神!”我由衷地感激他。
“不用谢我,我还会来的,等着吧!”话说完,死神手一甩,门砰地一声打开了,他脚一蹬地,就化成一道影子不见了。
“爷爷,您说那次死神是不小心说漏了嘴还是故意帮我们的呢?”
爷爷躺在院子里的竹摇椅上,摇着蒲扇,惬意地闭目养神。他现在再也不东躲西藏了,就在家里。
“呵呵,不知道,等下次我见到了他,问问他吧!”
“爷爷,要不您改个名字吧,叫陈庆刘庆什么的,那死神就不好抓你了嘛。”
“你想爷爷活到两百岁啊,那可不行,爷爷都成了老妖怪了!”
反正,上次死神走了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我们原以为死神过没多久就会回来的,可是他一直没有来。直到爷爷过了一百岁生日,他也没有来。
嘿,可能死神真把爷爷给忘了吧,那个比我还爱哭的死神!(本文选自2014年5月号《故事大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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