洁癖、自恋与性压抑——论妙玉
洁癖、自恋与性压抑——论妙玉
“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可怜金玉质,终陷淖泥中。”——这是《红楼梦》第五回中给妙玉的判词,妙玉其人也的确像这支判词一样,充满了矛盾。
妙玉生在苏州,得江南山水灵气,又出身读书仕宦之家,论姿容美丽、聪慧过人、才华出众,不在钗、黛之下。她从小奉佛修行,本是因为幼时多病,父母希望以此延长她的生命,求个平安,所以她从一开始就不是因为真地看破红尘而修行的。后来她父母双亡,家道中落,无依无傍,这才一直寄身佛门。但她的尘念一直未断,这从她始终带发修行就可以看出来,她做不到惜春那样“剃了头发做姑子去”的决绝,她师父也看出了这一点,所以“临寂遗言,说他‘衣食起居不宜回乡。在此静居,后来自然有你的结果'”(第十八回),就知道妙玉不肯真正皈依空门,于是她那古怪矛盾的性格情感在这里也就埋下了伏笔。
妙玉在贾府的处境与黛玉有些相似,也是寄人篱下,心理上必然有自卑情绪;偏她又是才貌双全,出身又好,落到这个田地肯定心有不甘,自卑与不甘导致了强烈的自尊,使妙玉异常孤僻高傲,没几个俗人入得了她的眼,连林黛玉喝茶喝不出雨水和雪水的区别,妙玉都冷笑她是个“大俗人”(第四十一回)。
妙玉异常孤僻高傲的一大表现就是洁癖,这在第四十一回“栊翠庵茶品梅花雪,怡红院劫遇母蝗虫”中有突出表现:刘姥姥吃过的茶杯,虽然她自己也不用,却也不要了,宝玉要时虽然肯给,也是因自己没用过,不然宁可砸碎;宝玉说等众人去后让小厮去河里打几桶水来洗地,她欣然应允,但只许小厮们抬水搁在山门外头墙根下,不许进门。第一一一回她到惜春处闲坐下棋,竟自带茶具。妙玉的洁癖说明她极度爱惜自己的一切,近乎自恋癖的程度。
妙玉的自恋加上她修行者的身份,使其竭力压抑自己对男女之情的向往,实际上最后终究没压住。妙玉进贾府时年方十八,花样年华,她又带发修行,不曾尽断尘念,在贾府日日与一班红男绿女相处,尤其是面对那个生得俊美异常,“天生成惯能作小服低,赔身下气,情性体贴,话语绵缠” (第九回)的贾宝玉,焉能不动情?小说几次写到她对宝玉的特别态度和感受:
第四十一回,那么洁癖的妙玉,“仍将前番自己常日吃茶的那只绿玉斗来斟与宝玉”,这种举动在异性间是非常亲密的,连钗、黛都没有这样的待遇;第五十回,别人要不来妙玉庵中梅花,独宝玉能够。足见大观园中,独宝玉能常入妙玉的“佛家净地”,妙玉待他甚至好过众女儿。后来妙玉又送众人每人一支梅花,却似刻意掩饰;第六十三回,妙玉一个带发修行的人却给宝玉这个异性去帖祝寿,偏又自称什么“槛外人”,以示于尘缘无碍,反倒欲盖弥彰;如果说前面这三回中,妙玉一直似有意似无意,到了八十七回,她对宝玉的微妙感情表现得就较明显了。书中写道:“(宝玉)说着,一面与妙玉施礼,一面又笑问道:‘妙公轻易不出禅关,今日何缘下凡一走?’妙玉听了,忽然把脸一红,也不答言, 低了头自看那棋。宝玉自觉造次,连忙陪笑道:‘倒是出家人比不得我们在家的俗人, 头一件心是静的。静则灵,灵则慧。’宝玉尚未说完,只见妙玉微微的把眼一抬,看了宝玉一眼,复又低下头去,那脸上的颜色渐渐的红晕起来。宝玉见他不理,只得讪讪的旁边坐了。惜春还要下子,妙玉半日说道:‘再下罢。’便起身理理衣裳,重新坐下,痴痴的问着宝玉道:‘你从何处来?’宝玉巴不得这一声,好解释前头的话,忽又想道:‘或是妙玉的机锋。’转红了脸答应不出来。妙玉微微一笑, 自和惜春说话。惜春也笑道:‘二哥哥,这什么难答的,你没的听见人家常说的‘从来处来'么。这也值得把脸红了,见了生人的似的。’妙玉听了这话,想起自家,心上一动,脸上一热,必然也是红的,倒觉不好意思起来。”可以明白看出,妙玉“动了凡心”。
到这时,妙玉自己也明白自己的心思了,她更刻意地压抑,结果竟弄出一场疯魔病。“但见云影横空,月华如水。那时天气尚不很凉,独自一个凭栏站了一回,忽听房上两个猫一递一声厮叫。那妙玉忽想起日间宝玉之言,不觉一阵心跳耳热。自己连忙收慑心神,走进禅房,仍到禅床上坐了。怎奈神不守舍,一时如万马奔驰,觉得禅床便恍荡起来,身子已不在庵中。便有许多王孙公子要求娶他,又有些媒婆扯扯拽拽扶他上车,自己不肯去。一回儿又有盗贼劫他,持刀执棍的逼勒,只得哭喊求救。”(第八十七回)这场疯魔的原因,惜春是明白的:“妙玉虽然洁净,毕竟尘缘未断。……”;而“外面那些游头浪子”说得更直白:“这样年纪,那里忍得住。况且又是很风流的人品,很乖觉的性灵,以后不知飞在谁手里,便宜谁去呢。” (第八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