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原词
恨君不似江楼月,南北东西。南北东西,只有相随无别离。
恨君恰似江楼月,暂满还亏。暂满还亏,待得团团是几时?
相爱的人总是害怕别离,总是恐惧这种分离所带来的不能承受的痛苦,哪怕只是短暂的分别。
固然有“距离产生美”之说,其实两个深爱的人并不希望对方和自己有短暂的时空之隔:请不要离我太远工作,最好每天都能够下班后回家休息。否则,漫漫长夜,形单影只,这真是一种让人不堪的孤独!为什么我的另一半今天没能在家啊——这样的牢骚话情趣话会经常在他们心里口里出现的。
小别胜新婚吗?!太俗了。这句话显得太浅层次了。文人墨客的至性至情,细腻敏感,远非世俗之人所能轻易体会的,所能轻易类比仿佛的。
那就看看吕本中的表达吧。
该词也是以常见的女子口吻来诉说衷肠。江边的亭台楼阁,似乎是古诗词中非常喜用的意象,或者说是抒情的背景。而它们往往又是充满着思念、哀怨,旷达、豪放等等感情的平台。主人公在这里尽可以触景生情,睹物思人,悲喜交替,悲天悯人,尽可以在过往、当下、前景之间任凭心情流淌,思想穿梭!而再和有阴晴圆缺变幻的月组成“江楼月“这个新的意象,则更显得丰富而具体,空灵而生动了!
江楼月,人们当然应该以月为核心意象,但也可以重视起前面的江、楼这两个辅助意象,它们不止仅仅是像看起来那样的修饰语!诗词,惜字如金,以一当万,我们不能忽视每一个字的色彩和功用,哪怕那些拟声词,衬字,往往也都是有讲究的,往往是在某一篇作品里是非此不可的。否则,就不会有“推敲”、“一字师”等等典故了。
整首词,女子只是拿自己的爱人与“江楼月”相比,这种比喻真是生动传神,妙极了。
先说爱人不像自己抬头仰望的月亮:月亮尽管在不同时间方位也有所不同,时东时西,然而它毕竟都在陪伴我左右,都在我的视野之内,都明察我这颗爱你想你的心!而你呢?你却不在我的身边。好一个“南北东西”,可以是一夜之内月亮的空间变化,也可能是数日之内乃至经年累月的斗转星移!总之,别离的日日夜夜,这些春日也犹如寒冬的夜晚,一个闺怨女子的相思之苦,牢骚、半真半假的嗔怨,跃然纸上。
这个时候,不管你是在外求学、做官、经商,不管你是干什么,也许你是衣锦还乡,腰缠万贯——此刻都显得是多么的苍白无聊可笑可叹啊!难道人世间还有什么比相爱的人厮守在一起更幸福珍贵吗?!此情此景,女子绝对会深知这一切的。假如自己的爱人——不管是丈夫,还是未婚的心上人,和自己别离时,自己当时还按照“习惯”鼓励鼓励好好干,嘱咐一番不要想家云云,想必此刻女子会后悔死的!
你要是此刻正和我深情凝望着的,明晓我心的明月该多好啊!就在我眼前不曾离开我周身半步的明月啊,你要就是我那个该死的冤家该多好啊!
是啊!“悔教夫婿觅封侯”。人同其心——女人的心思也都是相似的。
和久别的爱人的相聚了,又将会是多么的激动幸福!想必是又哭又笑,有嗔怒,有狂喜。我们都是知道的,不必细说。
令人不能承受的是长期别离后只是短暂的相聚。更令人不能承受的是小聚后又是漫长的别离。
所以女子的幽怨此刻不能不再次升腾起来,似乎更深了。还是拿江楼月比喻。
你为什么这么像这月亮啊!好不容易才团团圆满起来就又马上开始亏扁了……
刚开始圆就又缺了!再等到下一次月圆又是需要多少时日啊!
你啊你,你这恼人的冤家,对你以心相许,嫁给你,真是命薄啊!女子的委屈愁怨,满脸忧伤,穿越时空,我们依然可见!
不管怎样地幽怨牢骚,毫无疑问——女子是深爱着自己的心上人的。因为她愿意等他,正在等他,一直在等他——不管思念多么痛苦,不管日复一日的漫长。毕竟他们还会团圆的,并且会是永不分离的团圆!
同一首词中,同一个月亮——却被女子从两个角度(“南北东西,只有相随无别离”和“暂满还亏,待得团团是几时”)来和爱人相比。该像的地方不像,不该像的地方却又像——牢骚满腹的女子自然“恨恨”地在此倾诉不已啊!这样,同一个喻体的两大自然特征,被生动贴切地用来表现心上人的可“恨”之处,如此巧妙自然且富有情趣,让人不能不佩服吕本中犹如神助的想象力——真是生花妙笔!
有人评价吕本中词浑然天成。我想,这首词自然是突出例证。
相互至爱的两人,特别是在民风纯正的古代社会,感情往往是经得起种种考验的:时空也好,外界诱惑也好,他人欲搞破坏也好——那个时代一般也不会有如此德行之人,顶多是羡慕或者善意的嫉妒而已!那个时代多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的!
能够日夜相伴固然最好。而或长或短的别离也往往是经常遇到的。这个时候,其中一方——主要是女方,饱尝相思之苦,有些哀怨牢骚,恨不得扎翅膀飞到爱人身边,这又是多么真实感人的生活啊!这恰恰说明两人感情的炽烈真挚,深沉坚忍!
难道你没有发现,这首词里女子貌似“恼恨”的后面,还有一丝转瞬即逝的娇羞或者微笑呢!这就是心与心的理解。女子的包容、豁达、开明的一面即蕴藏其中。
当代人应该感到幸福无边啊!即使远隔千山万水,乃至身处地球两端,爱人也可以飞来飞去拥抱在一起!即使连坐飞机的时间、条件也没有,手机、互联网也可以让我们即时相见,尽情说着蜜语情话!
只是我们这个时代的爱情却似乎越来越脆弱经不起种种考验了!虽然交流无障碍,见面无障碍。本应纯粹美好的爱情,似乎越来越复杂了!咦!
还是那句话:说不尽的爱情……
注:吕本中(1084—1145),字居仁,世称东莱先生,寿州(今安徽寿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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