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诗经大贫嘴”之十八:魏风】
今天有首诗,叫《十亩之间》,这首诗很美:
十亩之间兮,桑者闲闲兮,行与子还兮。十亩之外兮,桑者泄泄兮,行与子逝兮。
采桑自古以来,一直是妇女的任务,比如:
女执懿筐,遵彼微行,爰求柔桑。(《豳风·七月》)
(重耳)将行,谋于桑下。蚕妾在其上,以告姜氏。(《左传》)
群女出桑……华色含光。 (宋玉《登徒子好色赋》)
出现在《诗经》里的采桑女就更多了。《诗经》中的桑林,往往是男欢女爱的好地方。这些咱们聊《桑中》的时候都聊过。
从先秦的《诗经》到唐宋的《采桑子》,“采桑”或“采桑女”一直是一个常见的题材,比如《陌上桑》、《秋胡行》。今天还有一出戏《秋胡戏妻》。
行一步来至在这个桑园以里,
见一位美大嫂:
身穿着蓝布褂、
腰系着青布裙。
手把桑枝捋桑叶儿,
一摞一摞一摞一摞一摞一摞就捋在了竹篮里。
额……这好像改山东二簧了……
到了宋代以后,这种采桑故事反倒很少了。诗人再写采桑,就变了一副腔调:
采桑妇,朝朝暮暮南园路,山入宁论晴与雨。蚕盛愁桑稀,蚕衰恐姑怒。大眠起来忙更忙,寝食不遑儿不顾。年年养蚕多茧丝,身上到头无一缕。……(明周世修的《桑妇谣》)
不过这个“身上到头无一缕”的,不过似乎是夸张了点……
也有一年忙到头的:
大姑鬓发松不梳,小姑辛苦唇不朱。老妇椎髻饲蚕食,衣裳不解体不舒。(清朱奕曾《蚕妇谣》)
甚至还有饿死的:
岂独春蚕细如缕,君不见道旁饿杀采桑女。(清张问陶《采桑女》)
宋代以后,欢乐的采桑衰落了!
采桑从欢乐转向愁苦,采桑的画面似乎也从女人转向男人。
比如这是战国的采桑纹铜壶,上面画了一群穿裙子的姑娘:
又如甘肃嘉峪关魏晋墓室壁画采桑图,上面画的也是姑娘:
奇妙的是,从宋代起,采桑的图像中,男性开始多起来了!
《耕织图》是一种类型化的绘画。从宋代到清朝都有人画,主要就是画农村耕织的景象的。我看过从楼璹到光绪年间的木刻本耕织图,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采桑的都是男的。女孩子主要从事缫丝、纺织的环节。这和战国采桑女们完全不同了。
甚至《便民图纂》的《耕织图》,不但画了男子采桑,还说明了男子采桑的原因:
男子园中去采桑,只因女子喂蚕忙。蚕要喂时桑要采,事头分管两相当。
这个问题的原因,大概是蚕桑生产方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采桑诗虽然衰落了,明清的纺织业可是蒸蒸日上,一日千里!
先秦时期,民间纺织自给自足,所谓男耕女织。女性从采桑到纺织是可以全流程操作的。
但是到了明清后,开始出现了大量的纺织作坊。纺织这个流程,也开始有了分工:像采桑这种底层的、粗笨的劳动,改由男人承担;而女性主要承担纺织的环节了。“事头分管两相当”,一语道破天机!
所以,就连盛桑叶的筐都变了。
《诗经》里说“女执懿筐”。懿筐再深,一个姑娘能拿得动,能装多少桑叶?
但是到了王桢《农书》,变成了“桑笼”:
桑笼……今南方桑笼颇大,以担负之,尤便於用。
手提变成了肩挑,一人一筐变成了一人两筐。桑笼变大,劳动强度增大,男人上场,女子出局了。(见封面图,这种桑笼,女子是断难挑动的)
而且,唐代以前,桑树多散种在住宅周围,“五亩之宅,树之以桑”,当然容易发生男女幽会的事情。宋代以后,出现了大片大片的桑园,到这种密集的桑园里采摘更适合男子来做。另外,这种地方和居民区不相混淆,即使女子采桑,也是相当于全职的工作,也难以和陌生人相遇了!
桑蚕业开始从分散走向集中,专门的蚕户出现,分工日益明显。蚕户的男人女人都从事蚕桑,“男耕女织”的格局打破。男子负责桑树的栽培护理,桑叶的采集等“外事”。女子只负责喂养、缫丝、纺织等“内事”。蚕桑变成了赢利性的工业生产了。
工业生产,讲究分工明确,讲究产量,讲究产值一年增长8%,三年25%,五年翻一番。自给自足的采桑女,都被绑到这辆奔驰不停的战车上了!
所以,诗意并不是今天才丧失,这几百年,似乎一直丧失着。而今天的我们,只是全都被这外号叫GDP的奔驰的战车绑得更紧了,而且概莫能外。
工作,有时候是为了生存,有时候是为了更多的利润。
一旦以利润为工作目的,诗意就丧失了。所以,采桑用“懿筐”就有诗意,对应的诗就是“桑者闲闲兮”。用“桑笼”就索然无味,对应的诗是“大姑鬓发松不梳”。等用叉车运送桑叶,那就是“学习技术哪家强,中国山东找蓝翔”了!
●不学诗无以言不学诗无以言不学诗无以言不学诗无以言●
作者简介:李天飞,中华书局编辑、北京大学中文系古典文献学硕士,中华书局《西游记》校注作者,100期《李天飞讲西游》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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