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梦见了她在垃圾堆时的样子。十几年了,她一点也没变,头上扎着灰蒙蒙的两个松鼠尾巴,一脸黑乎乎。
她捡到一颗干净的水果糖,于是哗哗趟着蚊蝇四起的破瓶子碎瓦跳过来,仔细剥开,塞到我嘴里。说,小小,好不好吃?我说好吃,是甜的。她就跑回去拣瓶子。她总是在拣瓶子。
“姐姐!”我从梦中蓦然弹坐起身,两眼发直。外面的车声不时划破阒静,刚才一切历历在目,最终定格在姐姐瘦削的笑容上。
我注视着墙角老鼠的家,心事重重。
姐姐和我都是弃儿。父母生下我们是为了好玩。之后,发现不好玩了,就说要带我们去一个地方玩,把我们领到火车站,行色匆匆丢下一句:站在这儿,不许跟着。就这么转身走了。
姐姐当时望着两团背影相当优雅地钻进一辆红色小车绝尘而去,咿咿地哭。我牵着她破旧的衬衣的下摆,把食指塞进口里去吸。
那年她八岁,我三岁。
我看着老鼠吱吱跑过床头,沿着墙爬上了天花板,决定做一件事。今天五月五日,我值班。
晚八点,我坐到分理处的一张椅子里去。这里是银行,我是保安。当年是姐姐送我去读完了小学,也是姐姐送我去当的兵。很难想像她是怎样辛勤地拣破烂,才使我现在得以拿到每月八百元工资。
现在,整个银行里只有我一个人。我起身,走进卫生间。这些地方太熟了,中间是一个马桶,马桶上方是乳白色带花纹的天花板,天花板与墙之间,有一条半米宽的缝,缝隙那边,就是总出纳办公室。而我现在就要去那里。
我踩着马桶,凭借强健的体魄,轻易地跳上了墙。这时,有人在开门。我迅速滑下来,他的皮鞋响亮地疾走,一阵开锁声,接着脚步进屋子转了一圈,又拉上门橐橐离去了。
我若无其事走出卫生间,注意观察那个人,原来是会计。当然他也看见我了,我就冲他莞尔一笑。
我毫无负罪感,我想到了一生穷苦的姐姐,她需要钱,所以要在这几天给她送去。然后踅回卫生间,没费多少功夫便进入了办公室。
金库钥匙已经到手。我跑到街上配了一把,再神出鬼没地把钥匙放回原处,坐回椅子里去。
夜里又梦见姐姐。她披着一块被人遗弃的毯子,头发全发了毛,弯着腰用一个简易的铁丝夹子在风里雨里努力翻破烂。我光着屁股吊着鼻涕踏在废纸堆上走来走去,不幸得很,踩到一枚长钉。
姐姐听到哇哇的声音跑过来,看见一根锈蚀掉半截的铁钉竖在脚掌里,血吧嗒嗒滴下来,就忙用手拔。她说,你忍着点,一下子就好了。我看见她蹲在地上,汗水从额角沁出来,就说,姐姐,我不疼的,你拔吧!她捏着钉子吸一口气,终于一咬牙,拔出来了。然后立马俯下身子用嘴把血吸出来,又跑回楼梯下面的临时棚子里去,撕来一块洗脸用的布头,认真裹好我的脚。我对她说:我们不能洗脸了……
醒来时是第二天。我要继续我的计划。于是来到银行。
今值班的保安是大兵,我对他说你好。他说你今天不是该休息么?怎么,没事做?我说是的。我帮你守一会儿?大兵显得很高兴,我就知道他上当了。他说那好,我去提两瓶啤酒来,我们偷偷地喝?我说太好了,你快去吧。他就兴冲冲奔到街上去了。
监控室就在右边,我走到门口,一闪身入内,取走桌上的分理处后门钥匙,随即到后门,打开监控室铁门,再摸出金库钥匙,平静地进入金库。
姐姐,我有钱了,我比什么时候都有钱了。你看,我们不再需要瓶子和纸板了。我自言自语,用事先准备的塑料口袋装钱,直到装不下为止。
那个时候,姐姐每一天要走遍城里数百个有垃圾的地点。她不光捡瓶子,也捡纸板和破铜烂铁。有时顶着三十五度的烈日中暑,也有时候淋着忽至的暴雨发高烧。居然挺过来了。我十八岁去当兵,姐姐依然生活在垃圾里。好像自小和垃圾长在了一起,四肢百骸都化成了破烂。她是,我也是。
接下来我提着钱快步离开银行,远远地看见大兵提着酒回来了。我乘着夜色把口袋隐于背后,面向他微笑与挥手,说:突然接到电话,有事先走啦。
我必须于事发之前赶到姐姐那里去,她已经不止一次在梦里告诉我,她很想买一间不大的房子,那样我们就如种子终于落归土壤,再也不必四处飘泊。
现在,我蹲下来,把簇新的钞票统统倾于地上。这些,也许够了吧?我轻轻拾起一扎,点燃。一星火光就在我手心开始蔓延。静静的山风带走黑色的灰烬,绽放的焰在舞蹈,我仿佛看见姐姐在微笑。她一定能够用这笔数目不小的钱拥有一套自己的房子。那样真好啊,我想。风就更大了。
少顷,豪雨袭卷而至,唏哩哗啦。我疯子一样将整个身子扑到湿透的钞票上。很快,我也浑身湿透。
我把钱装回口袋里去,向坟墓后面走。那里是我和姐姐曾经住过的窝棚,而今它仍然是那个样子,似乎她仍在里面坐着,缝我破了一千次的单衣。
我就喊:“姐姐!”姐姐走出来。十几年了,她一点儿也没变,圆圆的脸,笑起来像雨中的阳光。我说姐姐,我有钱了,我们可以买很宽很体面的房子,把我们装在里面……我比划着,把钱递上去。
她却不接,向着我身后喊:小小,下雨了,你跑哪里去了……
闪电的手,瞬息撕裂了长空,转眼姐姐就不见了。我泪流满面。
事实上,她是去年今天不见的。我听她说了最后一句话,她说:再也不用四处漂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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