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开铺在本世纪以前,一直是老长沙人口中的南郊,虽然现在这里早已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长沙南郊,但位于这附近的南郊公园至今仍未改名。
(南郊公园内标志性的双亭)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我在清水塘的长沙市一中读书,班上有个同学就住在新开铺的机床厂宿舍。奇怪的是班上住得最远的这位同学,却永远是清早第一个到校的。
后来跟他熟悉以后才告诉我原因:新开铺到城区只有一班公共汽车,就是从新开铺开往劳动广场的四路车,号称八十年代长沙最难挤的公交车。因为南郊这一大片并没有中学,住在南郊的学生都要进城来上中学,所以早上的公交车是最难挤的,他当时才上初中,人又长得瘦小,根本挤不过那些大孩子。
所以只能提早出门,一般是五点半起床,去赶头一两班公交车(头班车是五点半发车),自然七点不到就到了学校。他说每天出门的时候,新开铺车站旁一片漆黑,还有几颗星星仍闪烁在天空。
从新开铺再往南是一片又一片绿油油的菜地、鱼塘和名为“豹子岭”的丘陵山岗。更早以前是大片的荒郊野岭,民国以前还曾有一片乱坟岗。
长沙豹子岭
“豹子岭”这个地名的由来已不可考,长沙城区周边是否有过豹子出没也没有过记载。不过据史料旧时长沙南门外乱山横峻,深潭间隔,有多种野生动物出没。百多年前,清末湘籍文化名人郭嵩焘和王闿运的日记里都提到在长沙南门外能够经常看到老虎,老虎甚至在紧邻南门口闹市的西湖桥、碧湘街一带出现过。
既然南门口都出现过老虎,更南边的豹子岭也许曾经是豹子的乐园也不足为奇。
“新开铺”这个地名,并不能望文生意理解成新开的店铺,这里以前是出长沙南门往湘潭方向古道上的一个驿站。古时官府为传递官方文书、军报,在重要城镇之间修建驿道,途中设有驿铺,供中途换马匹或休息食宿,“铺”的存在即与当时公文传递等需要有关。
我国是世界上最早建立组织传递信息的国家之一,邮驿历史长达3000多年,古代的驿站分驿、站、铺三部分。驿是官府接待和运输物资的组织。站是传递重要文书和军事情报的组织。而铺负责地方公文、信函的传递。
古长沙的驿道至明清时期已相当完备,伴着驿道延伸的驿铺也循着驿道体例 “十里一铺,二十里一大铺,三十里设驿站”循序排列。长沙到湘潭几十公里的路,现在开车也就是几十分钟,但在古代这可是段漫长的路程。
长沙城南多丘陵,古驿道依起伏的丘陵设十里为铺,从长沙城南出发到湘潭,长沙境内沿途就有新开铺、黑石铺、大托铺、暮云铺等几个驿铺。长沙到湘潭之间的这些带“铺”结尾的地点,实际就是古代驿站的名称。随着历史的发展,驿站已逐渐消失,但以“铺”这种驿站命名的地名却保留了下来,新开铺的得名应该是指新设的驿铺。
(1852年长沙到湘谭交通图,图中红框标明了各种“铺”。地图存于湖南省图书馆)
新中国成立以后,按照将成片的工业区建在郊外的指导思想,以新开铺与更南边的黑石铺中间的豹子岭为中心的这一区域,由北往南先后建起了湖南开关厂、长沙机床厂、长沙二机床厂、湖南机床厂、长沙铝厂、1103厂、湘江化工厂、长沙肉类联合加工厂等多家工厂。
这些工厂里,离城区最近的是位于南郊公园对面,今猴子石大桥东引桥北侧的湖南开关厂;离城区最远的是位于黑石铺的长沙市肉联厂;三个机床厂都位于新开铺附近;而长沙铝厂、1103厂、湘江化工厂则位于两铺中间的豹子岭。
这其中1103厂最为神秘,我在这边住了多年都不知道这家厂到底生产什么产品。因为它以前是一家军工厂,所以循例用代号命名。九十年代1103厂转为地方企业后,主要产品是部队用的被服类。现在豹子岭上的公交车站还以“1103厂”站命名。
八十年代初的国营工厂的职工待遇极为优渥,举个简单的例子:长沙市内的游泳场到今天为止都不多,而在八十年代,1103厂就有自家的简易游泳场,为单位职工及附近群众游泳提供方便。
我九十年代中期搬至新开铺集贸市场对面一个叫新天小区的楼盘居住,2007年又迁至豹子岭以东的石人村,对这一带自是极为熟悉。
现在新开铺往南一直通到大托铺的新开铺路,就是依托以前长沙至湘潭的古驿道修建的。从新开铺到黑石铺,还真的就是五公里(十里)左右。
黑石铺这里有个建于1937年的火车站,绿皮火车的时代,长沙往广州方向的火车,出长沙火车站后第一站为新开铺,第二站即为黑石铺。同样建于1937年的新开铺火车站在九十年代初就已停止使用,而黑石铺火车站至今还在使用,不过已经没有了客运业务。
(新开铺仍有一座铁路跨线桥经过,但新开铺火车站已拆除)
黑石铺这里除了火车站,就属长沙肉联厂最有名,1956年投产的长沙肉联厂是当时中南地区影响重大的肉类加工基地。厂区内还有铁轨和站台。2017年长沙市住建委公布第三批23处历史建筑时,就将厂区内的一块区域列为重点保护建筑。保护理由是建筑结构有时代特色,应保留西站台和铁轨,不改变建筑外观和建筑材料,并对厂区内的其它建筑一并保护和利用。
(长沙肉联厂一角:西站台和铁轨)
黑石铺往南的下一铺是大托铺,黑石铺到大托铺的距离也是五公里左右,这里有个历史更为悠久的火车站——大托铺火车站,始建于1911年,最早的粤汉铁路(今京广铁路)建设时就设置了大托铺火车站。
但大托铺这里最著名的是建于上世纪五十年代的大托铺机场,1989年黄花机场建成以前,大托铺机场是长沙地区唯一的一座机场。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大托铺机场。钟友援摄)
大托铺机场其实是一座军民两用机场,黄花机场建成后,这里就不再起降民用飞机了。大托铺机场经过多次改扩建,已是一个具有现代化作战能力的空军野战机场,长沙人耳熟能详的空十八师就驻扎在这里。
时至今日,在天气晴好的时候,我都可以经常看到战斗机从低空掠过。大托铺机场为国防建设和民用航空事业都做出过重大贡献,最新的消息是大托铺机场将整体迁建至宁乡,可能一两年后,我就再也不能在家门口看到天上翱翔的雄鹰了。
从大托铺再往南,长沙至湘潭的古驿道上长沙市境内的最后一个铺是暮云铺,从大托铺到暮云铺的距离约有十公里。按照十里(五公里)一铺的驿道体例,两者中间应该还有一铺,查了很多资料,最后在一张古地图上查到这里以前确有一个叫回龙铺的地方,可能是随着驿站的消失,这个地名已经更改的原因吧。
现在仍留有地名的长沙回龙铺也是一个驿站,不过在另一个方向,即今宁乡西南方向的回龙铺,又名迴龙铺、迴龙桥。清嘉庆《宁乡县志》卷3:迴龙桥“在县西三十里”。
暮云铺又名暮云市,虽然处于长沙至湘潭的交界处,在清代却是南郊这几个铺里最热闹的地方,从地名可见一斑,旧时有十余个商铺规模的一般叫“街”,数十个商铺规模的就称为“市”了,这里在清代就有几十间商铺,所以才会叫暮云市。
据清光绪《湘潭县志》记载,“自涓口发舟,便已遥见阴云接暖,百里所瞻,或题其阳为朝霞,阴为暮云”,暮云系取景观为名。
(暮云市也有火车站,跟前面几铺一样,均为四等小站)
旧有“潇湘八景”和“潇湘十景”之说,两种说法里都有“昭山孤翠”和“山水晴岚”,说的就是离暮云市不远的昭山。
“昭山孤翠”说的是日落天低湘岸杳,一峰矗立江次,北去湘潭县三十里,下为暮云滩,道是昭王南狩道;“山水晴岚”其景“依山为郭,列肆为居。鱼虾之会,菱芡之都。来者于于,往者徐徐。林端缥缈,峦表萦纡。翠含山色,红射朝晖。虚不盈乎一掬,散则满乎太虚。”诗云:“乱峰空翠晴还湿,山市岚昏近觉遥。正值微寒堪索醉,酒旗从此不须招。”
依托这一美景,暮云铺曾经的繁华也就不难理解了。
兴起于九十年代的长沙“土菜风”着实让不少长沙老口子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长沙土菜的再次兴起,发源地就在新开铺。从九十年代后期起,从新开铺至豹子岭,土菜馆遍地开花,其中一些知名或不知名的小店各有特色,常有食客从长沙城的四面八方慕名而来。
我家住在附近,自然近水楼台先得月,这一带最著名的土菜馆,也是我经常去的有三家店:一是新开铺铁路跨线桥南侧的下方,一条小巷子进去,有家小店的主打菜卵石腰花味道极好,加热过的鹅卵石,能长时间保持温度,把鹅卵石洗干净高温消毒后,再将事先腌制调好的腰花,倒入浸满鹅卵石的滚烫油中,吃起来超级嫩。店主是个娭毑,据说外号叫“新开铺一姐”。
另两家则是豹子岭附近的“名声哥”店,一家是X西土菜馆,以土鸡汤闻名,马路对面还有一家名字相似的X东土菜馆,也不知是否是一家人开的。另一家是正豹子岭坡上的XX土菜馆,他家是长沙最早开始看菜点菜的餐馆之一,所谓看菜点菜就是没有菜单,客人要到厨房里对着各种食材点菜。
三家店都是在这边开了二十年以上的老店,魅力依旧不减当年,也没有很周到的服务,来吃饭的客人感受的就是老长沙的那杂味。在互联网时代的今天,这三家店都是豹子岭这边著名的网红店了,细心的读者不难猜出是哪几家,当然,老板们看了这篇文章,点击文末的“喜欢作者”,我也可以把店名贴上来。
从新中国成立至上世纪九十年代后期止,长沙“南郊多铺”中,只有新开铺相对繁华点,那里是4路车的起点站,公交车很密,末班车开到晚上9点。而且南郊的大单位也集中在这一带。
从豹子岭往南,周围除了树,就是很破旧的老房子或刚刚新建的楼盘,而新开铺至黑石铺的公交车只有车次不多的区间车,交通也极不方便。黑石铺就很偏僻了,再莫提更南边的大托铺了。
进入二十一世纪,长沙城发展势头更为迅猛,城市外延不断向四周扩展。当年的郊区已渐渐发展成为城市核心地带,“南郊多铺”的地位却是掉了个个儿,黑石铺这里,先后建起了湘府路大桥和绕城公路南段跨越湘江的特大桥——黑石铺大桥,一跃成为长沙南边过河的交通要道,周边建起了保利花园和东能华府等大型楼盘。有了这两座大桥,从这里去对岸的洋湖湿地的距离也极近。
而大托铺有长沙地铁1号线和长沙至湘潭的城际铁路经过,成为了地铁商圈,友阿奥特莱斯、中信广场也落户于此,就更不用说众多的大型楼盘了。芙蓉南路和老107国道在这里交汇,离长沙生态动物园也不远,隐隐成为了长沙南城中心。 暮云铺我不熟悉,这里不多说。
1号线大托站
而新开铺这一带,许多年来一直没变,我当年住过的新天小区就在新开铺路西侧,左手边是个加油站(九十年代后期才拆除),右手边的一条路通往江边的一处沙场,渣土车来来往往,一天到晚,尘土飞扬。更要命的是新天小区的背面即是铁路,每晚都是伴随着机车的轰鸣入睡。
马路对面一条窄窄的小巷,是菜市场入口,路边一个很小的百货商场,再往里走是邮局和机床厂的宿舍区。
新开铺路本来就不宽,马路沿线还有一些小店,扩建过一次也只是双向四车道,而且路旁聚集不少摊贩,要占去一半的车道。一到晚上,摩的在逡巡,公交车一到,它们像一群苍蝇蜂拥而上。
十来年间,新开铺总是那样拥挤、喧闹,惟一的改变是附近冒出些商品房,多了个建材市场。而且这里没有地铁站,虽然增加了几趟公交车,进城还是不太方便。离两端的猴子石大桥和湘府路大桥的位置也是不尴不尬,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
不过好消息是新天小区对面的新开铺菜市场和机床厂宿舍要拆迁了,据说是友阿集团要在此建一个大型购物中心。机床厂是这边最大的单位,老宿舍区占地面积极大,如果真能建成一个大型购物中心,并相应地修几条道路,新开铺的重新崛起也许指日可待。
豹子岭一带以前老工厂很多都已经消失,成为了居民小区和不大不小的楼盘,当然,也有一些老工厂活了下来,搬迁到了新地方。还有部分老工厂暂时被保留了下来,不再生产,也许用不了几年,这些老工厂也会一一消失。
长沙机床厂生产的产品
这些老工厂,曾经见证了一个时代的辉煌,也见证了两代人的自豪。我觉得这些老工厂,不应该全部拆掉,一些老厂房要作为一个城市的记忆永久保留下来,就像长沙肉联厂一样,至少有一部分可以作为保护性建筑留存下来。
据说长沙机床厂有一段是和长沙肉联厂同期公布的保护性历史建筑,只是我没有找到,估计是在某个楼盘的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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