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画妙在似与不似之间,太似为媚俗,不似为欺世”,齐白石这段话流传极广,广大白石粉奉之为不刊之论,有人甚至说这是对中国画最高审美境界的精辟阐述。然而,在我看来,齐白石这话实在是大错而特错。何故?我今说之,学者识之。
齐白石的话,重点是贬低“太似”,因为“太似”在画史上是拥有正统地位的存在,不贬低它就无以拉高“似与不似之间” 的“妙”,至于“不似”,向来不入流,骂它一句只是顺便而已。
那么,“太似”真的“媚俗”吗?
毫无疑问,院体花鸟画是史上“太似”的典范。
图1.赵佶(北宋)《桃鸠图》 日本东京国立博物馆藏
图2.吴炳(南宋)《出水芙蓉图》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图1、图2的“太似”足以令人对院体花鸟画的写实水平惊叹连连。
“太似”的院体花鸟画一直属于高雅艺术,从宋到清,莫不如此。
图3.边景昭(明)《双鹤图》 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图4.余樨(清)《花鸟册》十二开之一 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正因高雅,“太似”的花鸟画始终是宫廷艺术的代表。
“太似”,确实浑身都是雅。微妙谓之精雅,温文谓之优雅,格物谓之典雅,合而谓之,就是高雅。当然,这种高雅并不是人人都能懂得滴。
如此高雅的花鸟画什么时候变成“媚俗”了?
齐白石斥“太似”为“媚俗”,对传统之雅太过不解、太过不敬了哈。
当年宋徽宗(或宋高宗)嘲讽扬无咎的梅花为“村梅”(就是说他媚俗),是站在院体画立场对文人画的鄙薄,当然是偏见,那么,站在文人画立场对院体画反唇相讥,难道就是公允的吗?
图5.扬无咎(两宋之间)《四梅图》局部 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元代大师倪瓒自言作画“逸笔草草,不求形似”,但他却不曾讥讽“太似”为“媚俗”啊。允许别人跟自己不一样,这才是大师应有之“大”。
对丰富多样的绘画文化遗产,岂可以偏狭之心待之!
图6.于非闇(现代)《锦上添花》 华艺国际2020年春拍
图7.陈之佛(现代) 中国美术馆藏
如果你从图6、图7里面没有看出“媚俗”,那就会发现“太似”之雅并不只为古人所赏,也是今人所爱。
其实,何者为雅,何者为俗,并不取决于“似”的程度,而取决于立意,这点道理有何难懂?
图8.林椿(南宋)《果熟来禽图》 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树枝已被丰硕的果实压弯,轻盈的小鸟落下来又让它颤颤悠悠,而那小鸟被画外的什么吸引了,即将展翅飞出,留下来的是树枝的微动与渐远的鸟鸣。林椿画出了自然的生机一片,画出了丰收的满怀喜悦,还画出了画外之画、画外之音,妙绝。此图造型准确、描绘精细、敷色逼真,绝对“太似”,但,它“俗”了吗?
图9.恽寿平(清)《山水花鸟图册》之一 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恽寿平讲求“以极似传神”(恰与齐白石的“似与不似之间”相对立),难道不妙吗?难道“俗”了吗?
图9随风摇曳的牡丹恣意释放自己的生命活力,似舞又似歌,自由而浪漫,直令人急欲起身随之、开口和之,其立意之高,其感染力之强,绝非庸常之作所能比,哪怕是玩那“似与不似之间”。
鄙视“太似”的齐白石看到恽寿平的牡丹会作何想?
图10.齐白石《大富贵》 保利厦门2021年春拍
齐白石一生画过无数“似与不似之间”的牡丹,又有几个像图9那样令人感动的?图10是齐白石得意的红花墨叶和“似与不似之间”,呵。
齐白石弃立意于不顾,仅以“似与不似之间”言绘画之妙,看不见“太似”之雅,竟斥之为“媚俗”,不唯肤浅,更是羞辱古贤,极不厚道。
齐白石竟然也鄙视“媚俗”,实在令人惊讶且喷饭,因为,他老人家自己就是第一等“媚俗”的哈。
齐白石画牡丹则“大富贵”,画菊花则“益寿延年”,画梅花则“喜鹊登枝”,画石榴则“多子”、“多多子子”,画荔枝寓意“大利”,画葫芦寓意“福禄”,还沉醉于鲜红肥硕的寿桃,等等,就立意来说,他绝对是个“媚俗”专家。
那么,他的“似与不似之间”,说白了就是他的大写意画法,是不是“媚俗”呢?这还用说吗?形式是为内容服务滴,他的大写意其实是巧妙的“媚俗”,他巧就巧在妙就妙在“媚”得让人不觉得其“俗”,倒觉得很雅。
图11.齐白石《荷花鸳鸯》 中国嘉德2020年春拍
图11让艳俗鸳鸯的民间情味与大写意笔墨的文人意趣混搭并现,堪称巧妙“媚俗”的代表之作。
这就怪了,竭力“媚俗”的人却在鄙视“媚俗”,这不是自相矛盾自己打了自己的脸吗?
还有,一边自个儿纵意“媚俗”,一边鄙视别人“媚俗”,这是不是有点蛮横?
图12.陈佩秋(现代)《荷花鸳鸯》 华艺国际2017年春拍
谁要觉得就他齐白石的图11“妙”而图12却应该受到鄙视,那一定是中了齐白石的毒。
齐白石那段话根本说不上是什么理论,甚至连论理都不是,论理就应当尊重事实、尊重他人、尊重逻辑嘛,而齐白石无视“太似”之雅的存在,诬“太似”为“媚俗”令古贤受辱,罔顾立意方为雅俗之别的关键并且陷入自相矛盾,这是论的什么理?只是发表武断且糊涂的门户之见罢了。
“门户之见”是客气的说法,门户之见就是偏见,偏见就是谬见。可恼的是,某些白石粉竟将这种谬见吹捧对中国画最高审美境界的精辟阐述,试图借以否定中国画的多样性存在与多样性价值,若让他们垄断了话语权,肯定阻碍中国画的多样性发展,危害是极大滴。
什么叫“中国画最高审美境界”?有这东西吗?呵呵。假如真有这东西,那也肯定不会是一流派一门户的境界。其实,当人守着自家门户去讲什么“最高境界”的时候,那就已经没有境界了,海纳百川以成其汪洋磅礴,那才叫境界,对吧?
作画可以“妙在似与不似之间”,像齐白石说的那样,但,也可以妙在极似(即所谓“太似”)啊,甚至,还可以妙在“不似”呢,大大方方承认这些,就走出自家门户看到广大的世界了。
千万不要被齐白石大错而特错的言论带偏了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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