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山东青州范公亭的深宅老院,周遭寂寞无声,春天从地底下一点点的升起来。宋槐,新芽正在生发,很平常,如同每个这样的早春,如同一千年来的每个这样的早春。
一千年。时光倒退一千年,那是北宋真宗年间。公元1000年,是真宗咸平三年。公元969年,辽宋为了争夺北汉,开始了军事冲突。这一年,契丹贵族萧思温的女儿萧燕燕被召入宫,很快被封为辽朝皇后。982年,萧燕燕的丈夫辽景宗病逝,圣宗继位,萧燕燕以“承天皇太后”的身份奉诏摄政,就是萧太后。986年,宋太宗欺负圣宗年幼,北伐,失败。999年,辽朝正式对宋反攻。
千年前的1004年,辽军大举南下,萧太后亲自出征。北宋朝廷不是积极应战,却主张逃跑。逃跑,去金陵还是成都,宋真宗难以定夺。后来知青州的宰相寇准,力排众议,请求真宗御驾亲征。寇准火冒三丈地痛斥主张迁都者,论罪该杀。十一月下旬,真宗亲自出征,宋军受到鼓舞,士气倍增。最终促成了双方议和,签订了“澶渊之盟”。宋辽相安无事,进入了相对的繁荣发展期。
从此,寇准、范仲淹、欧阳修、富弼的名字,在宋朝的史册里面频频出现。范仲淹新政,范仲淹和晏殊光大应天府书院—宋代四大书院之一,范小老子征战西夏,范仲淹泰州修海堰,欧阳修录取苏轼为进士,富弼24岁当宰相、成为五朝元老,李清照和赵明诚青州著书吟咏,这些故事,就流传。
我无法回到宋朝,宋朝的古木却屹立于眼前,宋槐,1300年了。没有我时,它已经早在这里了。有一天当我离去,它还是在这里。它的根系里流淌着宋朝的血液,却在此刻与我血脉相连。我抚摸过的这块树干,李清照曾经抚过。我踩过的这片土地,范仲淹也曾驻足。我仰望的这片天空,可是大宋名士们一起仰望过的天空?
千年的牵手和相望,是一种奢侈的要求。
恢弘的树冠,依然寂寥。曾经的繁华与落寞,曾经的缱绻与决绝,曾经的美丽与哀愁,曾经的丰裕与饥寒,却终归需要存在过的证据。何以为证?春风送来的不只是丝丝的温暖,还有宋词,还有诗文,那些令人肝肠寸断的语句,那些不忍再读的声音,那些动人心魄的曲调。可是,那些是岁月辗转流传来的,清照的笔墨纸砚,范公的药丸呢,在哪里?
南去以后的顺和楼、归来堂,没有保留李清照夫妇存在的证据,哪怕是一个脚印。那些金石书籍被金兵付之一炬了。欧阳修在青州为父母写的纪念文字,还刻在青州的青石上面,被运回了家乡,江西永丰,有没有青州的大青石,那篇怀念父母的动人心的《泷冈阡表》,还在不在呢?
还有过很多。表海亭,那个以表彰姜太公为原因建立的建筑,欧阳修登临了。范仲淹、富弼,他们一定也去过。到了明代崇祯年间不在了。富公亭呢?瀑水涧呢?美丽的名字说没就没了。
寻寻觅觅,却终究是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历史,似乎一直在试图抹去什么,像是人们一直自觉去遗忘伤心事。历史,对于记忆,一样愿意选择荣光。如同,十三贤臣知青州,像是青州曾经是望郡,海岱之区。青州为望郡。这个望,来自于地理位置的重要性。“山东为神京左臂。金元以前,言守御者注重济南。自明代海疆多事,青州遂为要地,则古今之势异也。雍正十年,屹然为东方巨镇焉。无事则壁垒森严,收猛虎在山之势;有事则整师以出,无缓不及事之虞。”兵家必争之地的青州,让历代君王无不倍加重视。
范仲淹也曾在《青州谢上表》中说到:青州是“海岱之区,地望攸重。”青州,自东晋十六国始即为山东东部的政治中心、军事重镇,历经南北朝迄至隋唐五代,650年来积累了深厚的文化底蕴,其典庄厚重的文化风格,使其在宋代地方文化中处于突出位置。《宋史·地理志》评说:青州“东道之雄,号称富衍,物产尤盛。”这里经济繁荣,农业发达,物产丰富,纺织业仍然是青州的主导产业。北宋在全国设置6个官营纺织基地,青州织锦院即其中之一,专门生产锦绮、鹿胎、透背等高级产品,仙纹绫仍然是驰名品牌,只供皇家使用。私营作坊和家庭副业织作也遍布各地,大量生产绫、绢、锦、罗、绸、帛、布等。经济的繁荣带动了城镇的兴盛,青州被称为“大藩”、“大镇”,青州知州刘挚曾描绘青州:“号一都会,士知礼义,境控海山,厥民富饶。”宋人孔平仲的《青州作》诗云:“九州此居三,山海在封域。北趋京洛近,南卷江淮直。富饶足鱼盐,饱暖遍牟麦。英雄欲飞腾,假此为羽翼。”孔平仲把青州看做英雄成就事业的飞腾翅膀,在此可以大有作为。
欧阳修上任之前,有敕命曰:朕惟北海,九州之古郡,而东人之都也。近世两府出入,为均逸之地。皇上的敕命,把青州的地域地位说得重要至极,要地自然要要员前往治理。
这样的荣光,还有不少。青州有金石学家吏部侍郎赵挺之的公子——赵明诚。科举考试名列第一者为元,凡在州试、省试、殿试三级考试中连续获得第一名,被称为“连中三元”。王曾即是连中三元而又官至宰相的旷世奇才。科学家燕肃。文彦博,北宋文学家,官至宰相。皇佑四年(1052),文彦博接任范仲淹为青州知州兼京东路安抚使,任职两年。文彦博为四朝宰相,出将入相50年,声名显赫,名闻四夷。“穷贵极富,而平居接物谦下,尊德乐善,如恐不及”,官声甚好。据清《山东通志》记载,北宋时期山东地区80余县,在科举考试中姓名可考的有140余人,而青州益都一县就有19人,其中还有3个状元。
可是,大宋的痕迹还是在的,如朝露,如彤霞。只要每天去看,终会等到发现。
一直以为,环滁皆山也,其西南诸峰林壑尤美。这一句,是为青州写的。这是简单的事,把里面的滁州改成青州就是了,就会看到似曾相识的山水。欧阳修写《醉翁亭记》,文字间却处处是青州的影子。在州府旁边搭建的山斋,不就是青州的醉翁亭么。“须知我是爱山者,无一诗中不说山。”青州的日子里,欧阳修看山、游山、写山,在乎的是山水之间的山光水色。青州,留下了他踏遍青山的足迹,也留下了诗词文章。
还有宋代集会。北宋神宗年间,进士黄裳在《青门引》中写道:“置俎争来,四乡宴社,且看翠围红绕。似可扪青汉,到北扉,两城斜照。醉翁回首,丹台梦觉,钧天声杳。”时间是立秋以后,地点是山东青州,黄裳出门闲逛,一路上到处见到聚饮的乡民。这是农民集会。
还有李清照夫妇在青州的黄金十七年。十七年,李清照创作了词作三十首,是李清照存世的作品的一半。那些找不到的宋朝青州,原来在词宗的书卷里面。那些“卖花担上,买得一枝春欲放”的春天,那些“红藕香残、雁字回时”的秋天,那些“惊起一滩鸥鹭”的黄昏,竟然就在李清照的词里面好好收藏着。李清照没有给青州留下她的一首曲子,一幅字画,却把青州的记忆,锁在永远的经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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