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人怎样过“三伏”
幽兰居士孟元老《东京梦华录》
是月时物:
巷陌路口、桥门市井,皆卖大小米水饭、炙肉、干脯、莴苣笋、芥辣瓜儿、义塘甜瓜、卫州白桃、南京金桃、水鹅梨、金杏、小瑶李子、红菱沙角儿、药木瓜、水木瓜、冰雪凉水荔枝膏。皆用青布伞,当街列床凳堆垛。冰雪惟旧宋门外两家最盛,悉用银器。沙糖菉豆、水晶皂儿、黄冷团子、鸡头穰、冰雪细料馉饳儿、麻饮鸡皮、细索凉粉、素签成串熟林檎、脂麻团子、江豆碢儿、羊肉小馒头、龟儿沙馅之类。
都人最重三伏,盖六月中别无时节。往往风亭水榭,峻宇高楼,雪槛冰盘,浮瓜沉李,流杯曲沼,苞鲊新荷,远迩笙歌,通夕而罢。
是月巷陌杂卖
《东京梦华录》
此月的应时食品:街巷的路口,桥头、城门的集市店铺,都卖大小米水饭、炙肉、干脯、莴苣笋、芥辣瓜儿、义塘甜瓜、卫州白桃、南京金桃、水鹅梨、金杏、小瑶李子、红菱沙角儿、药木瓜、水木瓜、冰雪凉水荔枝膏。卖家全都张开青布伞,在当街支起床凳,堆放食品。卖冰雪的,要数旧宋门外的两家店铺最为兴盛,全都用银器盛装:
沙糖绿豆、水晶皂儿、黄冷团子、鸡头穰、冰雪细料馉饳儿、麻饮鸡皮、细索凉粉、素签成串熟林檎、芝麻团子、豇豆碢儿、羊肉小馒头、龟儿沙馅之类。
京都中人最看重三伏,因为六月里没有其他时令节日。往往去那临风面水的亭榭,登上高峻巍峨的楼宇,让瓜李浮沉于雪柜冰盘的冰水之中,在流觞曲水边把酒品尝新荷包裹的鱼鲊,不论远近,随处都能听到悠扬的笙歌,通宵达旦,方才结束。
梦回东京
农历六月,进入大暑,天气酷热,所谓“毒暑流金石”。孟元老《东京梦华录》以“是月巷陌杂卖”为题,回忆东京汴梁的六月天。
在一年十二个月中,唯独六月没有传统节日,炎炎酷暑,更显得漫长而又平淡。最值得回忆的,是各种消暑美食,罗列于街头巷尾、桥头门口的店铺之中,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主食。开封人在这个季节喜欢吃的主食是大米或小米水饭,下饭的肉类则是炙肉(烤肉)或干脯(肉干),营养美味而不至于油腻。
小菜。开封人可以吃到各种清爽开味的小菜,比如凉拌莴苣笋、芥菜粉腌制而成的“芥辣瓜儿”等。
水果。甜瓜、桃子、梨、杏、李子、菱角等应季瓜果摆满市面,单是名品,就有以产地命名的义塘甜瓜、卫州白桃、南京金桃,还有水鹅梨、金杏、小瑶李子、红菱沙角儿等。宋人也很喜欢吃“木瓜”,不过不是今天我们通常所说的木瓜,而是蔷薇科植物贴梗海棠的果实,有平肝和胃、祛风去湿、活血通络、滋脾益肺等功效,在开封的市场上可以买到药木瓜、水木瓜。
冷饮。北宋开封市场上最令人难忘的,当然是各种消暑美味的冰镇饮品或食品,宋人称为“冰雪”。
宋人做冷饮时用的不是人造冰,而是天然冰。每年寒冬腊月,河水结冰,将冰块凿下,运到专门存放冰块的地下冰窖里,密封储存,待到夏天运出来,直接出售或供做冷饮时冰镇之用。
在《东京梦华录》中,孟元老说,北宋开封城中卖“冰雪凉水荔枝膏”,冷饮店前都撑起青布伞,当街排列床凳,把冰雪凉水荔枝膏等冷饮摆放在上面出售。开封内城东南的旧宋门有两家冰雪店生意最好,档次最高,盛放冰雪的容量都用银器。
除了“冰雪凉水荔枝膏”,《东京梦华录》中还提到一系列小吃,应该也是冰镇食品:
沙糖菉豆:就是沙糖绿豆,用绿豆加糖煮成的冷饮,今天还是我们最大众的消暑美食。
水晶皂儿:是用皂角树的种子制成的食品。皂角树的种子生于皂荚之内,光滑浑圆如米,称为“皂角米”。开封人习惯采摘皂角米煮熟,泡在糖水中浸透,软糯甜美,宛如紫红色的水晶,故名“水晶皂儿”。顺便说,宋代已有“肥皂”一词,就是来自这种皂角树。宋人庄绰《鸡肋编》中记载浙江人制作肥皂的方法:“浙中少皂荚,澡面、浣衣皆用肥珠子。木亦高大,叶如槐而细,生角长者不过三数寸,子圆黑肥大,肉亦厚,膏润于皂荚,故一名肥皂,人皆蒸熟曝干乃收。”开封人则用皂荚仁制作食品,“京师取皂荚子仁煮过,以糖水浸食,谓之水晶皂儿”。
黄冷团子:应该是用黄米制成的团子,有黏性,适宜冷食。
鸡头穰:就是芡实肉,也叫“鸡头肉”。芡实是一种水生植物,果实剥开后有软肉裹子,壳里面包裹白米,形状如同珍珠。芡实可以食用,也可入药,具有益肾固精、补脾止泻、除湿止带之功效。北宋开封出产芡实,尤以开封城内皇家园林凝祥池的芡实最为有名,刚上市时价格昂贵,堪比珍珠。北宋欧阳修有《初食鸡头有感》诗:“都城百物贵新鲜,厥价难酬与珠比。金盘磊落何所荐,滑台拨醅如玉醴。”又说:“六月京师暑雨多,夜夜南风吹芡嘴。凝祥池锁会灵园,仆射荒陂安可拟。争先园客采新苞,剖蚌得珠从海底。”
冰雪细料馉饳儿:应该是一种面食,添加精细配料,冰镇食用。
麻饮鸡皮:北宋时的一种夏日冷食,类似于现在的芝麻糊。
细索凉粉:切得很细的凉粉,以豆粉之类为原料,制成胶状凝固物,暑天可作解渴食品。
冷饮吃过,还有各种零食,比如:
素签成串熟林檎:“林檎”是蔷薇科苹果属植物,今天某些地方称之为“沙果”或“花红”。北宋人已经把这种酸酸甜甜的小果子用竹签穿起来,用水煮熟或过油炸透,可不就是糖葫芦嘛。
脂麻团子:“脂麻”就是“芝麻”,就是用粉类为原料制成团子,外面滚上芝麻,看起来很眼熟?
江豆碢儿:应该是用指豇豆做馅的油炸面食。“碢”通“砣”,指成团、成堆、成块的东西。现在还有“油砣”一类小吃,用面粉裹馅炸制而成。
羊肉小馒头:就是羊肉馅小包子。今天北方人的主食“馒头”是没有馅的,但是馒头最初是有馅的,唐宋以后,馒头也有无馅者,当时人还特意将这种现象写入书中,比如北宋王栐在笔记《燕翼诒谋录》中就说“今俗,屑面发酵,或有馅,或无馅,蒸食之者,都谓之馒头”,言外之意,民间已经开始把“馒头”叫乱了。当时也开始出现“包子”之名,同是《燕翼诒谋录》一书中说:“仁宗诞日,赐群臣包子。”注释中说:“即馒头别名。”仁宗皇帝过生日,把包子作为礼物赏赐群臣。宋人魏泰《东轩笔录》还记载了欧阳修“厚皮馒头”的轶事“欧阳永叔评书曰:‘书之肥者,譬如厚皮馒头,食之味必不佳。’而每命之为俗物矣。”
龟儿沙馅:“龟儿”是宋代城市中流行的一种点心,应该是一种拟形面食,做成龟的形状,包裹豆沙馅、澄沙糖馅之类。“龟”在今天简直是骂人用的字,中国古人却很喜欢,因为他们认为龟是一种长寿的吉祥动物,“龟儿沙馅”之类的拟形食品,可能最初是祝寿摆放的面食,南宋吴自牧《梦梁录》中有“荤素从食店”一条,提到“寿带龟儿桃”“子母龟”等食品。其实唐宋人也很流行以“龟”作为名字,著名者即有唐代著名歌唱家李龟年、文学家陆龟蒙等。
孟元老以“是月巷陌杂卖”为题,记录六月间开封城中的各种夏令饮食之后,转以“都人最重三伏”,引起一段关于东京城中消夏纳凉之法的介绍:
都人最重三伏,盖六月中别无时节。往往风亭水榭,峻宇高楼,雪槛冰盘,浮瓜沉李,流杯曲沼,苞鲊新荷,远迩笙歌,通夕而罢。
夏日之梦
这一串整齐的四字句,承接在烟火气十足的饮食类介绍之后,简直是人间仙境,别样的清凉享受:百余万人的繁华都市中,有临风面水的亭榭,有高峻巍峨的楼宇,瓜李浮沉于雪柜冰盘的冰水之中,人们在流觞曲水边把酒畅饮,吃着用新鲜荷叶包裹的腌鱼。整个开封城,不论远近,随处都能听到悠扬的笙歌,通宵达旦,方才结束。真让人羡慕北宋开封市民物质生活水平的优越,也让我们真切感受到太平岁月里人们内心的稳定与宁和。
古代之所以重视“三伏”,是因为这段时间阳光毒恶,销烁万物,损人健康,故而伏藏以避之。汉代人甚至说“伏日,万鬼所行,故伏”。
由于闭关在家,诸事不做,汉魏时人“日有饮食之会”,此风在东汉末年袁绍的军队中尤其盛行,史书记载袁绍子弟与部下“常以三伏之际,昼夜酣饮极醉,至于无知,云以避一时之暑”,后世北方河朔一带,遂有“避暑饮”的习俗。
在“别无时节”的六月天,在东京汴梁的大街小巷,居于风亭水榭,享受消暑冰饮,远迩笙歌通宵达旦,这种无处不在、习以为常的“小确幸”,真是太平岁月的最佳注脚。
▼▼宋 佚名《槐荫消夏图》
不过,当孟元老经历靖康烽火,追念昔日繁华,这段记录,只是单纯感慨“当时只道是寻常”吗?也许并非如此简单。
五代时期,后蜀翰林学士王仁裕在后蜀灭亡后,“采摭民言”,写成笔记小说《开元天宝遗事》,多记唐代安史之乱以前,玄宗宫廷、王公贵胄所用各种奇异物品、奢华开支以及人物故事、节日习俗等。这本书在宋代人中颇为流行,不少人以诗文形式写下自己的读后感,比如苏轼就有三首《读开元天宝遗事》诗,记录自己从“遗事”中读出的历史教训,南宋人范成大、刘克庄也都有类似作品。
《开元天宝遗事》中说:
唐都人,伏天于风亭水榭,雪槛水盘,浮瓜沉李,流杯曲沼,通夕而罢。
再看《东京梦华录》本条文辞:
都人最重三伏,……往往风亭水榭,峻宇高楼,雪槛冰盘,浮瓜沉李,流杯曲沼,苞鲊新荷,远迩笙歌,通夕而罢。
幽兰居士孟元老在追忆北宋东京梦华之时,如此大面积“抄袭”大唐如梦繁华,大概率正是有意为之。
本文改编自“三全本”《东京梦华录》
孟元老原著,杨春俏译注题解
中华书局2020年7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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