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家争唱饮水词,纳兰心事几人知”,对于纳兰性德的粉丝来说,《饮水集》这三个字,仿佛有种特殊的魔力。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纳兰的冷暖,我们大概永远也无法理解透彻吧!
最近,小诗妹买了本繁体竖排的《饮水集笺校》,打算把所有纳兰词通读一遍,最好能全都背下来(很显然这是个大工程,任重而道远,可见小诗妹是传说中的真爱粉了)。
以前读各个版本的纳兰词选集,第一首词基本上都是《梦江南·昏鸦尽》,本以为在《饮水词》中也是如此,却见“心字已成灰”前,尚有一组《梦江南·江南好》。
这是纳兰在康熙二十三年随驾南巡时的作品,写了江宁(南京)、苏州、无锡、扬州、镇江五个城市,堪称一部至简至美的江南旅游攻略。
第一站:南京
江南好,建业旧长安。
紫盖忽临双鹢渡,翠华争拥六龙看。
雄丽却高寒。
江南好,城阙尚嵯峨。
故物陵前惟石马,遗踪陌上有铜驼。
玉树夜深歌。
江南好,怀古意谁传。
燕子矶头红蓼月,乌衣巷口绿杨烟。
风景忆当年。
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纳兰跟随康熙帝的圣驾,从当朝的首都北京,一路来到曾经的六朝古都南京,目之所及,尽是古意盎然的江南风景。
他在给友人顾贞观的书信里写道:扈跸遄征,远离知己。君留北阙,仆逐南云……倘异日者,脱屣宦途,拂衣委巷,渔庄蟹舍,足我生涯;药臼茶铛,销兹岁月。
世界那么大,江南那么美,即使是情深不寿的纳兰,也想去看看。
第二站:苏州
江南好,虎阜晚秋天。
山水总归诗格秀,笙箫恰称语音圆。
谁在木兰船。
苏州风景如画,小桥流水人家,看着青山绿水,听着吴侬软语,只是想想,就醉了。
康熙却不喜欢这里,他说:“向闻吴阊繁盛,今观其风土,大略尚虚华,安佚乐。家鲜盖藏,人情浇薄。”
纳兰没有反驳,只是默默地把他的喜爱藏进这首秀气的小词中,默默地为苏州说了句“公道话”。
第三站:无锡
江南好,真个到梁溪。
一幅云林高士画,数行泉石故人题。
还似梦游非。
江南好,水是二泉清。
味永出山那得浊,名高有锡更谁争。
何必让中泠。
纳兰生于北方,却结交了一群江南名士。
这次“出差”的过程中,他看到了故人生长的环境,看到了他们题咏的山水,就好像在孤单的旅程里,与故友重逢。
第四站:扬州
江南好,佳丽数维扬。
自是琼花偏得月,那应金粉不兼香。
谁与话清凉。
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
哪个文人心里,没有一个扬州梦呢?
但康熙心里装着全天下,分给扬州的心思太少了——他们在扬州只停留了半天,这半天时间里游览了栖灵寺(今称大明寺)、平山堂、天宁寺,简直比旅行团的“打卡观光”还忙。
所以纳兰才无奈地说:“谁与话清凉。”
谁能跟我一样,欣赏扬州的美呢?
第五站:镇江
江南好,铁瓮古南徐。
立马江山千里目,射蛟风雨百灵趋。
北顾更踌躇。
江南好,一片妙高云。
砚北峰峦米外史,屏间楼阁李将军。
金碧矗斜曛。
看多了“谁念西风独自凉”“一生一代一双人”之后,确实很难想象纳兰写“豪放词”会是什么模样。
但他毕竟是文人中的“武将”啊!“立马江山”“射蛟风雨”,这样的词语也是信手拈来。让人忍不住心驰神往!
旅行总结:江南为何好
江南好,何处异京华。
香散翠帘多在水,绿残红叶胜于花。
无事避风沙。
江南比起帝都,到底好在哪里呢?
大约是能够寄情山水,远离朝堂上的纷争吧!
我想,纳兰写这首词的时候,应该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他闭上眼睛,想把最美的江南风光记下来,只可惜,季节不太合适,没有江南烟雨,小桥流水,只有深秋的残红衰翠,像极了他此刻的心境。
这一组词,是《饮水集》中非常特别的存在,它们是纳兰在出差路上(陪领导康熙帝南巡)写的“游记”,虽然也有淡淡的伤感,但依然能看出独属于一位青年才子的朝气。
令人扼腕的是,这一组《梦江南》虽然是《饮水词》的开端,却也临近纳兰生命的终结。
在纳兰生命中的最后一个秋天里,他打江南走过,看到风物的美好、人文的鼎盛,看到历史的兴衰,江山的苍茫,也看到了江南的四季风华,看到等在季节里的容颜。却不知,这一次他又做了谁的过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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