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序】乾坤易勢。天下傾側。躬逢聖人。一系狂瀾。俊荒陋俚儒。無有少陵之筆。而挺身艱難。南史氏亦其流耶。昔宋明帝謂王景文曰。甘心履危。未必逢禍。從意處安。鮮得全福。家國之道。抑亦乃爾。
【賀詩】
我朝泰始初正本,孺子聞道已忘形。輿棺尚造高令死,蟬近西陸聒復寧。日向平原更彈冠,一盡五斗而登仙。真人笑我我亦笑,醉來傾倒白云邊。上元炬火照湖明,夜詠憑高發清興。金吾不禁康哉游,拊馬失時妙所聽。江山如此不歸休,應怪麟楦為誰留。宮池鼎沸騰鷸蚌,天下漁夫復何愁。
【壬辰二月乙亥】
松雨冲寒不住吟,小園梅落轉蕭森。江湖憂畏十年急,巴蜀歌吹一日沉。檻外春明猶未覺,江頭山色已相侵。行春欲到佳風景,春水如天看浴禽。
【答李明見贈用試院煎茶韻】
巴渝夜火鬼祟生,叢祠風雨雜狐鳴。去年此日大抔飲,醉人似泥愁更輕。賀詩一作而瀉地,樂哉如斯能盡意。狂歌起看新松死,俗花惡竹猶比比。君不見山木不存膏火煎,惟有隱者如雲泉。又不見長安滿堂班洛蜀,賢人為瓦楦為玉。公貧渴飲如寒饑,陸子罷病持此頤。反觀豈不云亦欲,對之嗟夫誠天機。人生同趣不同時,蟹眼明滅我知之。山中談笑棋子落,春風不見如雲移。
【虞山雜詠】
一
故壘沉淪勢寂灰,江湖白首更摧頹。春來眉眼無黃色,永日名山有顧哀。馬鹿咸秦氛茍靖,清流白馬勢能回。世人樂向風塵飲,醒狂無端已覆杯。
二
樗櫟凌雲枉自豪,鬢毛玉樹兩蕭騷。舜歌不度南風好,班莽猶憂楚國牢。豈有楦麟長熇赫,寧乘箕尾更嵩高。鳶肩公子今何在,不廢長江廢爾曹。
三
卅歲腥氛蠹鮑魚,東陵不勝祖龍居。豈憐肌骨誅求盡,曾荷天恩覆載初。大道無神言焰焰,內庭有死臥徐徐。神州聾聵今余幾,幸有當年未燼書。
四
閬苑年年謝槿花,枯魚一去不還家。名園已冷珊瑚樹,上國猶多駟馬車。風葉亂帆人肅肅,清愁獨樹雨些些。憂思不飲渾如醉,起作豪歌付墨鴉。
五
雨泣長松萬壑聲,英華凋謝暗心驚。矜持羊鶴人爭看,舞獨山雞水照明。微管移時臣左衽,鐘情到此哭先生。尚湖猶是鱗波冷,終竟師臣未老彭。
六
勢脅君王日已多,忠臣擁塞更如何。臥聞燕子疑飛幕,懸看狙公若辯河。論難英儒堪激烈,畏懷丞相怯嗔呵。東師未老西戎近,三百年翻費琢磨。
七
細雨琴川戴笠來,蜻蛉已覺彈丸哀。遺民風尚時深改,故國膻腥勢未回。時有大王飛楚炬,更無余紙供秦灰。婦人倚柱空能泣,回首蚊多已若雷。
八
老圃農書在滿爰,浮雲萬丈有孤根。終將琴抱無言說,絕是心空到法門。滇海殊方人作彘,神京有美鶴乘軒。山翁老櫟渾差似,坐覺詩痕入雨痕。
九
層峰西出孤城上,肅肅松楸動日光。但看廷中橫虎兕,不知空外有雲房。水濱神女流波盡,吳下青山落照長。三百年堪三折股,圣人辭廟復倉皇。
十
道人鶴骨風塵外,姑射吟哦月樹間。豈有狂奴論馬鹿,日將奏舞供朝班。家風書篋三冬足,微意長安一笑還。徵逐伶倫裁鳳律,聽憑風雨動時艱。
十一
曾因濁酒云羈客,向望虞峰絕勝高。要是稱情征唾涕,漫從擲果向游遨。及親忘忿疑明惑,晚食從歸應節勞。月出山林深未照,複云微意暗相搔。
十二
青山夏月老成如,自是無言幻碧朱。豈為彈琴來坐嘯,向緣醉夢有呼吁。重光滿戶圣人禪,磨蟻逐群槐樹枯。望闕錦書封淚以,世情似水看猶無。
【釣魚臺二首】
一
漢朝使節對蓬山,一去風濤望故關。海岬愁煙無限下,遼東白鳥有時還。江山久復河南北,岐路無遑指頃間。卻笑曹人憂累卵,轉從海國救時艱。
二
周公未始輕相擲,海上長無賈客來。劫後恩波從此盛,御前臺館至今開。太阿倒柄長施授,赤子臨風屢顧哀。不定胡兒翻碧海,方時仗劍復雄才。
【柏梁臺詩】
羲車東來紫煙垂上,太平無象宜有詩文教,馬教煌煌半部持宣傳,斧質蒲鞭臣執之司法,蒲桃涼州博胡為紀檢,分曹千官甘雨隨人事,布恩分栗有其時發改委,麒麟和鼎列在玆政協人大,重樓復道內庫維住建,老羆不患繁路岐交通,竊忝天官撫四夷外交,郎官清要稱圣治黨史,妖鳥啁嘐定不支信訪,臣將驂翼以王師國防。
【上幸南中口號】
玉輅南中免蹕行,烏衣年少淑姿清。參差翠羽行爭看,次第天恩各自迎。南海春風知更度,祖龍詞筆有時征。御簾初卷迷香霧,走馬郎官玉字成。
【南國】
南國風日晦,四海同喑喑。豈失三足烏,瘴煙日以森。群水從西下,浩蕩決太陰。千里不可度,憂思遂登臨。行人何碌碌!蟻旋安得征。憑軒欲大叫,日月猶相仍。奮飛少鴻鵠,而復鷹隼侵。對酒相推激,大醉作沈沈。壯懷偶一發,心力惟堪吟。
【癸巳端陽雜詩】
一
積草池中烽火樹,聖朝光景共沉浮。麒麟有種相傳國,牛馬無行紛竊鉤。人道仲尼悲宰予,日聞晉武笑吳牛。遺民逸興猶餘此,貪看夷人海上鷗。
二
論策年來入蠹叢,投驍不忿似無窮。橫空八駿無人見,聞說君王有道東。噬臍諱言高句驪,分金長作主人翁。中宮海國羞夷婦,贏得貧民復自雄。
三
劫波五紀遭逢盡,說夢今聞大有年。七事王章橫緘口,三城大火各欺天。烏臺即是揚雄閣,聖主新傳玳瑁編。忽信神州成野莽,飛蠅猛虎若堪憐。
四
細柳嚴兵萬革車,可憐湖海氣消除。輕雷海上聞驚蟄,淫雨南中未蠹書。仙史堂堂金鼎鑄,文人簌簌槿花如。不堪伏食同牛馬,晏起橫琴發憤初。
五
仙人彈指翻江海,兆億漁鷹跋浪時。百代膏髓從此盡,他年蕉鹿莫能知。吟詩擁鼻空懷古,避席還山作瘦詞。疾惡餘誅陳水總,聖王諭勸戒貪癡。
六
故城衰草行吟外,客路經年若轉蓬。京國蜃樓今日在,太倉積粟卯年空。交交移食飛青鳥,密密參承列瞽聾。獨有文華梁苑客,動教芸庶感天功。
七
漢家海上高樓櫓,燕好東夷勢復仇。麾指中朝名馬鹿,贈金萬國得朋游。官書博古無人辨,戰血移時一笑休。宇宙功名塵幻里,傳家此外更何求。
八
沙路年來入縱橫,監官立仗動希聲。飛天有口夸君國,食粽何人愧屈平。社鼠族從人主患,中丞甕火鬼神驚。莫愁天下群猿沸,執量商君此要盟。
九
十里宮臺煙火外,重門高閣上人居。蹴鞠四海時人甚,歌舞中宮舊跡除。漢祚無言蔭有秩,文儒尚說食無魚。遞年論策真慚某,忽漫相逢在里闾。
十
訪看夷人從肅敬,神京文彩日般般。平時盜跖勞常戍,異代黃王等自閑。刻日龍威傳宇宙,他年麋鹿滿人間。伏聞布諭陽臺上,高邈時人殊畏攀。
十一
就望陶唐仰日雲,桂宮蘭殿若文文。匭函日鎖絕氓伍,鼓柝宵直宿禁軍。悅諭江山歸一體,逸聞胡漢暗中分,茄花滿地東林盡,艾酒人居虎豹群。
十二
十二樓前萬事新,飛來黃鳥報青春。彈絲省識池臺淚,走馬還穿京洛塵。東閣初無溫仆射,西宮漸老宋才人。牛衣望闕驚崔嵬,五噫重來愧惡賓。
十三
皇漢天威若有無,千官萬國并來趨。省中日月雙懸在,闕下金張一笑于。泣路凡情曾禹罪,推恩分栗豈猿愚。太平無象人鉗口,鼎盛文儒務事須。
十四
聖教光明宇宙間,章臺文武各班班。延州末將饒威烈,閩海兇人偶犯顏。楚雨江干無限下,春風海國有時還。雙臺臥起猶云夢,不是蓬山即巫山。
【天北】
華燈張天北。灼灼擾群星。嵩岱實畏俯。王氣浩縱橫。倭夷驚解桎。窮兵扶翼傾。諷詔責不義。士馬競沛騰。在昔聞太上。垂手蔽帝扃。巍巍一國賦。喬喬百家營。廊廟鬥九龍。乾坤失配亨。乃止朝廷沸。易釜而移薪。【自注:予謂立國安委乃易釜而移薪也。】國盜羅萬惡。誅一實殊恩。天下如傾側。門吏驚送迎。乃復尊王室。文士頌河清。愚智俱不厭。公然太祖論。奸臣俱誅殺。逆胡即遠征。朝野同大叫。無論胡粵鳴。【胡粵,港也。】痛常裂史傳。噶噶牛李爭。哀哉洪武後。豺狼復橫行。況藉文武業。君王意氣輕。天下從兵禍。無有得彌存。傖夫左徒後。飽暖泣恩榮。憤作危苦詞。凔然失醉酲。
【苦熱】
五月梅雨後。江南苦執熱。行路失詩興。執箸思冰雪。世事艱難際。逼仄行孔穴。高歌奮有神。牛衣任百結。徒步揚子頭。江流萬里末。浩蕩送風雲。長波拍崖裂。遙思昆侖靜。天路得旁達。微步即帝閽。議論縱橫闊。中土被瘡痍。森嚴排萬惡。浩然激臟腑。所向氣能拔。朝野丘壟內。五嶽尤兀兀。穢暑待決蕩。中原如饑渴。直北沙塵際。大鳥青雲窟。漢室多鼠行。不得縱馳突。寫作恣神駿。風雲意可抉。志士輕窮達。軒然肝腸豁。報國素所願。固能久持節。沉淪以至今。俊也不甚屈。
【昔遊】
張垣京師北。控帶絶艱險。虜騎數深入。至今仍構患。昔從京師至。千里牛車轉。單衣涉風雪。群峰暗不見。白日登塞上。風雲耳目眩。山石兀神鬼。胡馬驅如電。平生曆壯遊。所記成汗漫。京華六歲春。【昔游京師蓋己醜也】風雲經百變。去年上登極。紛披走官宦。昔時臺閣老。今為塵土賤。仰覌王謝堂。嘈嘈去鴬燕。猛虎相殘殺。日月為震顫。都門作懐古。王侯若螳雀。千載既未息。撫膺發悲嘆。
【七七】
昔有媚逆胡。四海邦交盡。戰死三百萬。忠魄長孤迥。存者窮搜殺。死者白骨冷。百萬存一遺。今復召來飲。漢表流英風。蒼柏看天挺。百年時勢異。一去電露頃。所要在王室。敵友日數論。億兆如犬豕。東西驅馳並。狂倭十年罪。洗心遂發憤。結庵吊魂魄。傷悲作深省。而此務王業。殆自煙塵靜。豈有祭墳墓。朝野事幹請。奸人飾穢史。狂心疑更甚。大言激兵戈。而踵倭胡徑。何以辨忠奸。殺人刃與梃。此日忠魂奠。不欲群儒黨。老子無適從。一哭為酩酊。
【七一】
仙洲偏南海。眾水趨來斯。排空注駭浪。孤聳定不移。其民皆忠耿。實不有降夷。逆胡乃不惜。劃圖裂與之。百年歸漢室。骨肉痛支離。食人聞中原。北朝顧望悲。主諾襲舊制。勢充北人師。廿載聲猶在。改圖竟誰為。初建聞聖主。雍容涵天機。馭國夙夜極。艱難臨路歧。王公皆封建。犬牙抱參差。造業憐孫曾。無有作前驅。南方固已覺。所憂北人隨。百論守成策。無乃威權宜。
【臨江】
臨江裴徊久。蒼茫煙水白。風濤一時靜。渺渺天地極。巢父入東海。素月出白璧。嘈嘈眾魚下。神亀獨沈寂。顧昔髙人意。蒼然羨松柏。梟雄嗟不壽。英風騁霹靂。人生苦衰謝。仙翁好顏色。學道久能空。琴絲弄猶澀。臨風一髙舉。憂思轉還迫。紛紛雑矛戟。當歌乘其隙。
【風雨】縟暑天地穢。風雨劇用極。日匿鬼神愁。電掃噴雲黑。大木俱震憾。旁枝為摧折。泥汙緃決蕩。滓穢流復集。時維綱紀傾。老臣急征入。嚴飭振凋敝。奔走疲不克。在昔封王公。數代薪火積。一朝烹民沸。宗廟為傾側。帝曰正衣冠。人心豈異色。膏脂輸夷盡。效忠猶飲泣。父母常人情。在子必不易。忠厚若無為。是時遂擁立。何能掘檜根。名在王公籍。艱難發風雨。俯仰天地逼。
【亭林書院】高賢死相繼。焚書絕其文。揖遜麒麟對。無有介士伸。間或聞佯狂。插標售其人。其餘玩書翰。兒子徒紛紛。我公生飄蕩。行路棄要津。苦節奮高風。所向流無垠。遺書論郡國。文士蓄其珍。所視同金石。豈感墮胡塵。後人論師出。牛李各其門。逐利相淩壓。而道正邪分。土山無異石。騺梟惡出群。時至亭林苑。猶有古風存。
【急雨】
江城過急雨。暑氣入炎蒸。永夜不可寐。起為稻粱行。維南有胥吏。捕拏如饑鷹。不知官派索。往往乞哀鳴。先帝繼秦法。一官食百丁。逾代倍攀結。民力殊不勝。詔書日夜繼。緹騎鬼神驚。層峰顧瞻仰。無有不幹請。新王益有志。勢得聖主名。膳食頗用儉。吟詩特為能。庶能固基業。無令謗語侵。嚴兵嚇諸夷。鐵馬連雲屯。久服商鞅法。民情固已深。世襲挾華夷。【華夷之辨也】利口混濁清。酷吏賜多祿。文士為股肱。高人侶魚鳥。玩物以死亡。芋翁猶螻蟻。反懼大屋傾。物情言報復。何以知冥冥。
【瀾瀾行】
人間國色誠有是。昔入深宮不可見。今時選入為犒賞。軍前歌舞環鶯燕。渝州小玉未解愁。十五娉婷弄箜篌。舉袖嫣然回輕雪。秋水流波不勝收。官進飛燕更太真。李娟張態何如雲。中軍近侍千萬選。天香一見忽無人。洛陽紅雲春風裏。凝妝綽約出魏紫。忽隨歌拍始驚絕。宴前一笑將軍喜。京都一夜聞紅桑。贈貺不使娥眉藏。花枝未勝群公折。雨過梨花泣海棠。當時傾城絕聲價。欲求國色周僕射。將軍多情寧不舍。女兒貞靜數相謝。宮墻有茨不可說。遂令佳人成白骨。洛陽城東有花墳。路人嗟嘆復以目。
【雨中大醉歌】
城上雲奔戰龍虎。城下雲破傾風雨。日亡天墜呼不得。即飲長鯨狂歌舞。人生如水逝如煙。看決坡坨卷石丸。洪武刀枷明史冊。王公射虎終殘年。達貴作樂腐儒籲。屈平獨叫濟江魚。滓穢不期螢火照。欲蝗驅蝗其何愚!肥馬富兒不復趨。大醉步滑走泥塗。憂思漸散疑又集。一盡百鬥還當沽。
【過陳清庵論道座中兩首】
雲外疏雷山不驚。微涼小簟弈棋平。江南伏暑無詩意。雨過蟬嘶欲破晴。
又:壯歲作詩聲破壁。奮飛一看白雲輕。江湖盛論神仙日。虎豹當前不可行。
【芋翁】
聞道長安事事新。芋翁飲酒若青春。天威忽爾驚掾吏。台省依然據老臣。諸將尊王同上表。一人附逆已囚身。巡按車馬還緹騎。不斷京師驛路塵。
【江浦】
風煙鎮日移江浦。一霎長楊經雨垂。故物蕭條頻嘆詠。時情雜俎漫勞思。波文魚泳移時定。海壑江流無限悲。時有清聲聞魏闕。道光克儉昔年為。
【野亭】
不道都門正弈棋。野亭春色不勝衰。江山雲閣第新主。牛李宗風甚舊時。事變多疑節物換。鴻飛一瞥眼波遲。風流眼見隨春去。伏枕淒涼夜有思。
【學子行】
本朝政理唯官貴。學優則仕次行商。其下奔走蟲魚輩。紛紛無不仰強梁。業師千人萬人逐。其中佳者市書堂。安得學官大憫人。日不令授夜取償。遂有富兒多騰出。貧者欹側容感傷。鵠袍紫衣唯是的。胡兵不見戰如狂。學官有識用急難。得保吏祿與軍糧。天下傾錢濟此道。使之觀政其不遑。吟詩苦覺空多字。公門猾賈正當行。猛看學子如禾草。豈有蝗螟為驅蝗。
【官家行】
少年敝衣飽詩書。三十除授朝京都。同學淪落嗟不得。直道書中好妻孥。族紳車馬爭來送。平時冷眷笑相呼。窮親淚眼疑何在。昔何戚戚今吁吁。衙堂所見紛交契。青袍濟若過江魚。口稱黨國從商宦。名為官吏實人奴。蒼頭冷官老更愚。唯唯不復大言初。邇來迎送聞君敕。得不病酒謝恩無。
【醫人行】
醫士老父貧家叟。開蒙七歲今廿九。同時建業青春中。吾曹卒讀成老醜。本朝醫藥官營次。白衣食祿聽官口。郎吏千萬那得錢。忍自剝民從盜藪。公門日進億萬金。僕逐魚鷹走牛後。同業紛紛從其流。日刳萬人誰自剖。夫婦苦醫貧病愁。堂官厲言令謝咎。俗眼但見囊中實。世人欲殺時聞否。
【酒家行】
渝州農夫貧無業。耕耒不足飽縣官。蒼頭始聞詔薄賦。征田一紙曾無難。始行鬧市賣酒肉。畏官趨避虎狼前。去年買店納租庸。晨炊夕煮營三餐。萬金迎送以稅吏。諸曹次取百與千。魚肉不賤取其次。食油無乃滓穢煎。先生達官皆道德。市井小兒習賄貪。匹夫豈不知聖人。若為饑凍誰能完。
【廿五日輕車大霧渡江】
大鳥低回迷海霧。長波駛影伏鯨魚。揚弓四顧射不得。誰共快馬出前驅!
【迴紇行】
羽林西北來。迴紇與俱發。海國指妖氛。勢欲相征伐。昔在天子登。四方朝金闕。東胡乃犯顏。聖心有不悅。可汗覷小國。鷹師就吞滅。虜掠何公然。時議大鼎沸。漢朝相趨附。智巧棄白黑。萬邦羞不同。蠻王顧感激。視國如小人。輕辱雖奸慝。邇來交趾亂。殺人滿地血!
【登髙】
登髙出塵外。戰栗蒼穹薄。俯仰即逍遙。倒懸浴赤日。側翅從飛鳥。所至黒雲裂。驪山奇光幻。丹霞列樓閣。麒麟率狗馬。豬羊更充斥。朝野聞戰聲。羣雞鬥不息。仙人乃痛惡。霍然叫霹靂。
【端午雑詩】
花退殘芳酒意微。登臺極目送春帰。空嘶海上長征馬。直下遼東鐡壁圍。威重仍堪憑虎兕。親仇已自失軍機。西方豈欲征羅馬。聖主雄心一旦違。
【端午雜詩】
夢魂侵曉啼荒雞,星失雲濤跌杖藜。死日壯心同落寞,歸時白首各分攜。義存史冊關河重,豹隱宮臺雲霧低。此日白楊青火外,衰遲仍復一新題。【自注:此日,胡公逝日,乃近端陽也。】
【端午雜詩】
戰骨灰焚十萬餘,別來戎馬問何如。水生雲氣高憑檻,義激窮愁苦著書。功業存碑回夕照,夢魂獵虜逐輕車。蠻王納款深恩信,與獸殺人未慎初。自注:猶言波爾布特事太祖如父也。
【端午雜詩】
長煙駕日下孤城,又見飛龍海上生。敵手當年羅萬國,獨夫此日叫東瀛。儲宮加冕孤籌策,白髪騎鯨俱遠征。杜宇無逢春色晚,復吟水調發深情。
【端午雜詩】
行近帝臺柳十圍,艱難一笑說生歸。山河舉目孤臣是,朝野遊心萬事非。走馬春容疑舊約,吟詩海客復相違。桃林結子陰侵座,路接銅駝古意微
【端午雜詩】
馬漲塵埃客紛紛,清流極望入緇塵。異時牛馬仍黔首,上古皇王一暴秦。北府言兵人憶舊,黃門分栗事維新。屈平不許椒蘭奠,甲士黃金大忠純。
【古風十首】
愚人珍其桃,懷藏保芳鮮。三日生蟲蠹,窮治廢食眠。刑蠅以磔銼,蠅生復其然。十日餘其核,憂憤華屋間。不見鄰人桃,夭夭野樹巔。
沙皇昔流死,獨夫憂冕冠。士儒旋誅盡,驅吏復相殘。人心實野獸,薄命乃其天。萬夫殺如草,暴酷求自完。千古多豪貴,俯仰為塵煙。周興作大甕,自烹復誰憐。
憶昔洪武立,鷹揚天地間。胡元竄沙漠,民生久凋殘。遂復聞刳剔,實草易人肝。可憐萬官盡,劉瑾更復還。
德士臨猛虎,感教乞活民。農夫釋耒嘆,笑之徒飼身。夫子神仙列,食肉無贞純。饑寒一米貴,君父無足珍。海國憲民命,絲粟賤如塵。隔水遙咨嗟,不學胡為仁。
躡履金華澗,欣然從赤松。古來工詩者,狂歌以終窮。渺渺神州暗,兵甲如飄風。愚民生秋草,引火歲為空。群公真儒謂,進止何雍容。亦悲槐安國,蟻骸作中充。
赤日何炎炎,炙人欲惡語。東游江海沸,西蜀亦如許。紛紛青雲士,乘日如煙霧。四海塵埃人,悲泣惟乞雨。猛士妒天驕,發憤負神弩。不知墜六龍,神州同亨煮。
處士在山林,志同塵埃沒。雖生若蓬蒿,肆任虎狼逐。豈無青雲志,長嘯送遠目。嗟哉不我遇,粲粲王公服。秦皇殺士儒,繼聞九州哭。攬鏡憐生死,托言以餐菊。
蒼龍昔雖死,遺意天地間。食人爭率獸,王子為強蠻。勝者有四海,敗系囚桎邊。百年數傾覆,一卵難獨完。固不使民知,應手雨雲懸。市人成野獸,嗜血為狂顛。
秦皇一宇內,收兵鑄金人。四海絕詩書,謗口俱為塵。遂復聞趙高,媚道以忠貞。鹿馬無名實,政化豈不淪。果然咸陽道,拜泣迎嗣君。哀哀王孫死,千載復何云。
秋氣變草木,蕭殺共衰顏。仙人在閬風,舉首殊畏攀。世風貴享樂,賢者獨愚頑。俯仰施仁術,傖父作笑訕。王公豈不穡,營佃及萬山。仗劍誅妖人,分栗喜群猿。
【聞人烏臺劫盡】
復數日,知是都下誤傳耳。
方從風伯甚密邇,回首雨師再看無。秦皇殺士當權傾,不啻芰荷走露珠。當時失國纏盜賊,愚其黔首焚其書。忍看儒冠呻吟盡,剩有兵民犬與豬。豈有詩人甘鼎鑊,況乃無罪多金初。時未刳腹為比干,遂有萬口謗通胡。介士憫民多所辱,世傳道術作為奴。群蟻槐下仍歌舞,嘆息此中少其徒。
【儒冠行】
孔顏遺旨誠仁也,復從鄭賈傳周官。將尊聖人以教化,即立綱常馴民蠻。天下望闕聞直道,達貴優孟以衣冠。饑寒從盜被斧鉞,不云苛政獨自慚。有聞朝市傳忠孝,從之祀孔萬人看。君不見雷氏以來紛紛者,無有對君敢犯顏。
【千官行】
千官分曹布鷹犬,大作網羅以牧民。聖王豈求廉官吏,縱其貪濁握其身。賢仁下僚犬儒仕,猾賈豪富誠者貧。虜凌自視亦輕賤,國風磋砣成微塵。江山呈美思傳國,人主深謀以馭人。君不見黃巣李闖實殘暴,長安犬羊殺紛紛。
【重陽】
癸巳重陽,飲石湖,夜登高樓望月,諸人在焉。
世間愚人哀莫作,多愁飲酒病飲藥。深澗奇花空朽死,無乃賢人私寂寞。重陽菊酒覺少平,夜促群公登高閣。天青無復奔風雨,雷電不聞生鳴鐸。憶昔攜酒登靈巖,少年嗜飲況健腳。大醉無愁欲問天,游屐上下動千尺。諸君何事今高宴,歲逢節令輒念茲。嗟爾壯懷終可老,嗚呼今日不飲更何時。
【誡人歌】
天下王土私達貴,詔書假名以公田。百代流血此禍復,愚人貧欲更其遷。聖王初心無不善,顯其學焉專其權。世風畏死無殊調,遂成鹿馬養權奸。大人飾偽市人逐,弱骨呻吟蓬蓽間。倘云天吏亦何貴,君不見烏臺犯官如雞犬!
【星巴克】
公門袞袞如官市,豈有黎民信法曹。稅斂黑白橫胥吏,商人雜偽逐波濤。縱有希賢苦亦惡,紛紛去國如風飄。貧者沉論亦托懷,自怨穢賤慕虜遙。夷茶粗鹵都門貴,時人爭買輕其鈔。移罪罵嗔奸抑妒?邇聞惡婦何人教!
【贈夏公】
世尚希言君莫說,都門教授已奪祿。古來如公凡幾人,罵賊者死諫投獄。賢愚有種趣非一,吾亦好利固云俗。世人笑貧而賢者,不從其理從其欲。阿官非是人情薄,三十先生為斗粟。京師路人豈不知,處處憐公相以目。
【瞿塘行】
西來無家魚黿哭,望峽欲死黃泥濁。下流網捕更如麻,時年江南少食肉。洪波洞庭久斷絕,蜀人移家在舟舳。朱門日進億萬錢,夔府孤城墜魚腹。江瀉瞿塘天垂瀑,祖龍豪興丞相祿。楚王雲雨今不飛,神女已老驚何速!
【憶少年】
我昔少年聞雞舞,狂歌向野叫殺胡。一揮新詩題滿壁,論兵欲掃輿地圖。功業後來聞直史,一人得志萬人誅。樹黨公然凌邦國,儒生畏死拜為奴。公門高車走達貴,利口鄭聲奪紫朱。莘莘黎元寄王土,聞道佂夷萬人呼。
【江干行】
仰天目擊孤鴻叫,回首黑雲暗波濤。莽莽日星垂四壁,烈風狂走困其牢。年年食肉聞走獸,今時所哀人同曹。鷹犬飛騰何不齒,貧民亦學貴人交。都官壘卵夸華屋,賢士奮舌誣同妖。人間龍虎別有種,不隨嚴秋草木凋。
【醉歌】
我朝政術用調補,取民粟帛食龍武。略盡四海供租田,公子王孫各萬戶。古來黎氓敬鬼神,聖教如天公權傾。豈有流言聞海內,浩然贊普動雷霆。燕人鋸股貧無藥,越中凍餒況破巢,明州妻孥哭向天,懷徳高祖人滔滔。
【城中行】
浮雲一掃成新霽,猶有丹樓半塞空。寒林郊遠出飛鳥,紛紛牛馬走西東。今年浙西仍漂沒,明州人食舟輯中。時去苦旱不盈月,何事官府充盲聾。比屋泥水誠無實,達貴畫餅為中充。巧竊還將罵夷狄,一夫獨叫萬人從。誰愿屋賤貧無業,寧將薄命濟租庸。路看黎氓不忍言,此事荒唐何時終。
【道次南陽山有思祭紫公】
世路森芒虎豹橫,歸來天馬漲塵輕。浮雲數簇度飛鳥,一片高峰出晚晴。
【雷雨】
雷聲退日午先昏。小睡不妨聽竹喧。蟹眼對人茶有趣。枯腸渴飲意生根。江湖憂患凭多感。髀肉生肥乞見原。牀下牛聲勞蟻鬥。嬉余六凿感君恩。
【齊岳行】
齊嶽峨峨忽頹圮,瞿塘高浪欲駕天。六月巴蜀森魚澤,南楚苦瘠欲生煙。炎中瘴惡更棄遺,大木枯死魚鱉煎。爰知太宰功厥偉,裒土移江灌井田。同時龜綬聞衙內,郡主移家市其間。竊祿不爾能自肥,直上青雲動聯翩。細民塵滓供騰踏,紫緋不啻梟與鳶。百官紛紛走人事,祖龍滅名久登仙。竊料金穀非長保,清高(宗)崩殂乾坤顛。
【汗血寶馬歌】
長安壯兒喜神駿,車師獨貢汗血馬。中朝大官獻稱吉,細民俯仰逐聲價。蹄高睥睨足雄姿,放鳴京廄群駒啞。匈奴三十餘萬匹,側首紛紛材盡下。天子禦乘即飛鞚,偃伏嵩高橫钜野。往往雷電驚鬼神,猛氣直幹虜庭下。白俄良驥老亦成,比來何多披靡者。顧影矯嘶獵歸來,相知頗不憐鰥寡。
【遊張溥故宅】
明季文宗乃庶出,受命邦國頗應時。書翰人望各臻極,號令而乃過有司。虎丘磴道列珠履,帝聞謗訕頗不疑。遲明同嗟大星沒,非斥權奸痛乃師。季年人主急賢良,風林豈肯獨出奇。溥乘大馬如懸的,庸夫橫加摧殺之。羈客重來名賢死,世事方酣復終棋。徘徊空庭不可得,惟見蛛網縋殘碑。
【巴蜀歌】
大吏紆青復拖紫,出看朱丹走其轂。巴蜀千山羅兒孫,中藏百州非王土。賜蟒隨朝十數年,看走雲龍挈飛虎。中朝大官何熙洽,諸將雁行翼天柱。秦皇威福行不煩,輸忠人制羽之舞。刑曹夜走已驚變,東宮拔薪廢銅釜。中壇日賜太官羊,當時金谷閉朱戶。安能吟詩語興廢,酸儒歌唱俗非古。君不見弓鳥兔狗就埋沒,互為魚肉翻刀俎。
【食毒】
昔我游張北。苦旱千里瘠。燕麥疏無垅。濁漿珍雲液。于時動哀憫。行路幸為客。吳越江湖甘。不得濟涓滴。十載江南歸。如今事反側。白日固多瘴。蒼蒼河水黑。市食如豬狗。售買百穢集。魚肉烹膏油。重自溝渠出。蔬蔌施鉛墨。兼之以茗汁。朱門乃不顧。棄之如溲溺。圍田專稻菽。山泉汲引入。列肆售租庸。販兒路驅叱。復常征賦斂。公人森羅列。層峰叫索錢。橫走如霹靂。太倉已多金。淳風疑有失。豈不察罪尤。挾之更索栗!迫此公門威。食欖云如蜜。道路踞虎狼。言之恐構逆。夷人售腐肉。【自注:夷人。福喜公司也。】邇漢頗痛斥。羯胡不惜民。漢自既不惜。藉此以罪胡。胡罪固不赦。劈手翻雲雨。大奸之常術。吁嗟民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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