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 秋 赋
雪卿,本名吴红建,另署山红涧碧,汝南人,庚戌年生,豫社成员,好古典之美。
是日,痴儿务隙,坐望窗外,一片肃清,明净如妆,似古贤无碍清癯。始知岁时回薄,西风率厉,此凛秋之气也,顺秋气而行杀罚,物既老而盛当杀。目及之,遂百感其心,顿感光阴荏苒,浮生若寄。恍觉胸中忽有丘壑不穷,千古至人、百年过客,些些安顿其中,会之冲融。
岁往月来,还复故阴,忽复重阳。熠熠素节,自古佳会登高,寄幽怀,思旧雨,慨星鬓之惊秋,恐人情之日疏,奈明日之黄花,感暮秋之物哀。诚然,泠泠绪风,昔临玉树,今从南柯。然逝者逝矣,纵浪大化之中,随波容与,何须穷愁形于文字,叙迟暮于濡翰?不喜不忧,无欢无戚,盖心性超迈,随顺自然可也。
退之诗曰:“一鸟落城市,一鸟集岩幽。”殆落城市者,入世也,至乐于施仁,比德于佩玉,皓首不能穷,故仁者寿矣;集岩幽者,出世也,纵心于物外,献美于中肠,无事而生定,故知者乐,亦永年矣。是故蓼辛葵甘而虫各安其故,皆衔乐也。昔古人出处,各得其所,过中岁,亦各得其乐矣。元亮弃仕归隐于山林,摩诘亦官亦隐于京华,乐天亦官亦隐于外任,子瞻则不疏君择任,随心安处。知否,元亮由儒而道,执于自然;摩诘由儒而佛,执于自性;乐天亦儒亦道亦佛,执于逍遥;子瞻则参儒、释、道而随处任缘。士林公论,此皆至人也,自适其适,不为形骸彼我,风流辉映矣。夫志存幽履者,悠然而娱,心会中隐者,适意而乐,皆长生也。是故达人知命,美意延年,天地之道也。循天地之道,以养其身。老子曰:“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为道。”信矣。
人生漂忽百年之内,随手而过,匆匆过客尔,何须徘徊以回顾?昔儒者宦海沉浮,须眉风乱而心安其处,超然也。吾曹中岁,旋知天命,公事劳形,时摇其精,日日未易了也。然了事每作痴,亦为快耳。若夫公事之余,无所营求,但求心性清慎,耽意诗书之好,何谓风流罪过,乃知乐焉。快哉乐哉,虽寄弱志而祛累心,此中庸之道,亦养生之术也。盖有知于理会,得悟于心机,则胸中之困顿、暮岁之感伤,去矣。
楼上坐忘,身心相物,有动于中,遂援翰写心。今与古人相接,试问他日,当成几佛?
注:
01、痴儿,黄庭坚《登快阁》:“痴儿了却公家事。”务隙,政务之暇。晋·傅亮《感物赋》:“夜清务隙。”
02、宋·郭熙《林泉高致·山水训》:“秋山明净而如妆,冬山惨淡而如睡。”
03、率厉,率,急速;厉,肃杀。《古诗十九首》:“凉风率已厉。”《文选》吕延济注:“言将顺秋气而行杀罚。”欧阳修《秋声赋》:“物既老而悲伤。”“物过盛而当杀。”
04、清·龚贤《山水册·课处徒稿》:“何以忽有山河大地?画家能悟到此,则丘壑不穷。”
05、故阴,旧岁的秋冬。谢灵运《登池上楼》:“新阳改故阴。”唐·李善注引《神农本草》:“春夏为阳,秋冬为阴。”关汉卿《鲁斋郎》第三折:“秋草人情日日疏。”苏轼《九日次韵王巩》:“明日黄花蝶也愁。”
06、陶渊明《神释》:“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欧阳修《与尹师鲁书》:“一到贬所,则戚戚怨嗟,有不堪之穷愁形于文字,其心欢戚无异庸人。”汉·刘桢《赠五官中郎将》:“终夜不遑寐,叙意于濡翰。”
07、《礼记聘义》:“昔者君子比德于玉焉。”《玉藻》:“君子无故,玉不去身。”《管子·水池》:“夫玉温润以泽,仁也。”
08、《礼记·中庸》:“故大德必得其寿。”《论语》:“知者乐,仁者寿。”
09、《庄子·大宗师》:“相造乎道者,无事而生定。故曰,鱼相忘乎江湖,人相忘乎道术。”无事,无为而逍遥的状态,生定,性定,心性安祥。
10、宋·谢翱《楚辞芳草谱》:“曰:蓼虫不知徒乎葵菜。言蓼辛葵甘,虫各安其故,不知迁也。”
11、张海鸥《北宋诗学》:“陶弃仕归隐于山林,王亦官亦隐于京华,白亦官亦隐于外任。”“爱陶不必弃仕,爱王而不必远尘俗,爱白而不必疏君择任,一切随缘而已。”
12、明·赵用贤《刻东坡先生志林小序》:“然而襟期廖廓,风流辉映,虽当群口见嫉、投荒濒死之曰,而洒然有以自适其适,固有不为形骸彼我,宛宛然就拘束者矣。”
13、《易经·系辞上》:“乐天知命故不忧。”王勃《滕王阁序》:“所赖君子见机,达人知命。”
14、李白《答王十二寒夜独酌有怀》:“人生飘忽百年内,且须酣畅万古情。”白居易《自咏》:“百年随手过,万事转头空。”苏轼《九日湖上寻周李二君》:“人生如朝露,要作百年客。”
15、王安石《思归赋》:“吾感不知夫途兮,徘徊彷徨以回顾。”白居易《吾土》:“身心安处是吾土,岂限长安与洛阳。”苏轼《定风波》:“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
16、欧阳修《秋声赋》:“百状感其心,万事劳其形,有动于中,必摇其精。”
17、《晋书·傅咸传》:“生子痴,了官事,官事未易了也。了事正作痴,复为快耳。”
18、陶潜《闲情赋》:“迎清风以祛累,寄弱志于归波。”何逊《穷鸟赋》:“虽有知于理会,终失悟于心机。”理会,与内心的想法一致。
19、《北齐书》:“(郎)基性清慎,无所营求,任官之所,唯颇令写。潘之义曾遗之书曰:‘在官写书,亦是风流罪过。’”诗书,诗作和书法。《宋书·谢灵运传》:“ 灵运诗书皆兼独绝,每文竟,手自写之。”
20、苏轼《刘景文家藏乐天身心问答三首戏书一绝其后》:“渊明形神似我,乐天身心相物,而今月下三人,他日当成几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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