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龐石帚先生為吾蜀大才,弱冠即獲知於香宋先生,其學根底經史,旁及百家。長期執教於蜀中大庠,楊明照、王利器、白敦仁、項楚諸先生皆出其門下,程千帆先生亦尊事之。
然劫遇紅羊,著作多未付梓,文稿亦多散逸。近年其著作相繼付梓,仍不免“泰山一毫芒”之歎。迄於今日,先生之學晦而不彰,先生之詩亦少人問津,不亦悲乎。
余讀其《養晴室遺集》,覺《古意二首》,酷肖古詩;《田家》數首,仿佛淵明;《哀國殤》一首,極奇極幻;《悲懷六首》,令人涕下。如此種種,感動心神。今選古近體凡四十首,俾讀者嘗一臠而知鼎味。然限於篇幅,遺珠之憾,亦所難免。
古意二首(選一)
明月海上來,照妾空床帷。皎皎弄孤影,夜夜鑒相思。相思千里隔,迢迢貫地脈。願為芙蓉花,婀娜舞君側。朝見芙蓉舞,暮見芙蓉萎。顏色非金石,問君歸無歸。
田家三首(選一)
種田東山下,親戚相比廬。隙地種花藥,紅碧自扶疎。布穀鳴我林,開畦引溝渠。村邊飛燕子,陂水泛鴨雛。萬物得所適,即此足閑娛。人間有榮辱,不關田舍夫。
哀國殤
黃沙濺血風蕭蕭,短兵迫鬬羞潛逃。伸手摩頭頭在地,故鬼啾啾含笑至。山頭月昏嗥狐狸,隔林漆炬紛凄凄。荒原夜起悲共語,手提斷首東復西。野風吹折白楊樹,月明莫望家山路。猶記操戈殺敵多,欲將戰績從人訴。飢腸雷轉行不得,忽聽前村作寒食。紙灰飛上靈旛顛,羣魂爭攫疊升肩。誰道窮泉南面樂,但聞主將今豪爵。
時事書憤二首(其二)
滄海魚龍九道波,那堪國步更蹉跎。納繒已恨脂膏盡,被髮從知涕淚多。漢使折衝惟割地,魯陽奮力漫揮戈。天心底事私窮島,其奈藩籬自撤何。
江上
漠漠江雲欲散遲,叢祠曲巷慣尋詩。竹梢鈴語春如暝,鬢腳茶煙午更宜。芳草漸深人踐處,野梅開到燕歸時。碧闌寸寸皆陳跡,每對層樓有所思。
秋夕
涼影當窗瘦不支,燈如紅豆夢如絲。碧闌干外青青月,慣照愁人獨倚時。
薛濤井
惆悵西風錦水潯,井泉落葉鎖秋陰。無情萬里橋邊月,曾照花間擁髻吟。
無題
花下敲殘兩耳珰,絕無夢繞鬱金梁。碧蓮有味嘗俱苦,玉藕牽絲引更長。露染柳條蟬鬢綠,秋歸草色蝶衣黃。可堪一夜聽蛩語,開遍秋階白海棠。
江上四首(選一)
一徑衝寒過小橋,劫餘村郭草全凋。百年高閣孤鈴在,獨自風來語寂寥。
微雨獨遊江上作
江邊泥軟清無埃,嗈嗈小車如雁來。過橋人稀暗微雨,黃桑蠹葉知誰裁。十年已見海三變,還餘千樹依蒿萊。今年怪事那可說,鱗鱗萬室嗟寒灰。滿城淚雨不救火,但聞齒擊驚奔雷。險中脫命真毫髮,至今舌在須銜枚。褕衣甘食豈其意,呼酒一祓胸中哀。春遊如夢無覓處,得閑乘興寧徘徊。雖無攜手共幽寂,終勝駭汗相喧豗。歸來孤吟復誰和,只有蟋蟀鳴城隈。
重陽出遊,攜溫子厚、胡德淵,明日戲呈
古之詩人嘗有言,四時佳節獨重九。江空木落恁清好,楚客所悲余何有。況逢佳士得同遊,射虎貫雕皆老手。每從揮麈獲妙語,無異疥馬便枯柳。天生黃花為我輩,路旁新塚知誰某。須知去歲洗靴襪,那易秋陽媚簷牖。傾城莫怪人盡狂,得霜且喜花能壽。因思昨雨有深意,豈與芳辰蕩積垢?酒家見事一何遲,客到倉皇始覓帚。隔江喧鬧便如許,此地幽閒聊可久。兩君醉飽何所思,歷詆販繒罵屠狗。我言哀時吾已倦,一杯以外常箝口。鄙頑好弄幸不棄,節物尋思惟恐後。卻將惡句惱幽人,更問宵來聞雁否。
快雨
日腳崢嶸晚不昏,豈知笛簟有奇溫。照池繞樹空餘喘,傾海翻江肯見存。乍動涼雲風靡竹,更聽飢鵲月窺門。快哉此夕誰能共,呼取河星倒酒尊。
鉅卿過話有述
簷端孤鵲語還飛,我尚高眠闔兩扉。破夢忽聞攜屐至,言愁每恨引杯稀。一氈捫蝨終能懶,三紙書驢未可非。不覺舉頭驚歲晚,滿城黃葉正吹衣。
九月三十日江上送秋,尋去年醉處不可得,惘然有作
荒原秋盡野烏飛,望去千家葉擁扉。酒賤卻無狂客醉,雨多翻使菊花稀。疏鐘一動搖搖暝,舊事重尋種種非。便有北風釀初雪,江頭寒色忽侵衣。
社日北郊展亡姊繡青墓,喪亂以來,人事牽率,蓋兩歲不至矣
江風吹淚雁行分,夢裏依依尚喚君。陌上行人遮午日,草間新燕啄孤墳。一家骨肉今餘幾,十載干戈未忍聞。臨去可堪回首望,野桃旋為落紛紛。
贈香宋先生
飢來驅作九秋蓬,相望江山慘淡中。殘夜公真似孤月,勞生我亦值西風。浣花溪上詩仍在,野史亭前事豈同。剩向淚邊搜蠹簡,老還鄉國勝坡翁。
得香宋先生書卻寄
江春盡力轉蒿蓬,夢裏峨眉墮眼中。吹雪可堪逼驚蟄,厭兵只合觸屏風。更看朝士貞元幾,猶聽遺音正始同。我自洗心附圖派,但憂無語近涪翁。(自注:香宋先生亟賞此首,以為句句用意者也。)
草堂人日作
雨過江如酒色明,又看人日一心驚。婆娑梅樹真催老,商略春衣競出城。無病會尋花市醉,得詩急記草堂晴。太平風物還堪認,誰遣荒田一寸耕。
哭周鉅卿(選二)
門前履跡斷蒼苔,一墮沉憂可得迴。不信無情無鬼論,連朝垂醒夢君來。
十載窮交憶便悲,浮湛閭里幾人知。從今寒夜須腸斷,雪濺窗燈中酒時。
除夜賦呈山公
一年收拾總無聊,吹面東風酒暫消。詩祭懶隨名士鯽,志紛欲問丈人蜩。雁邊兵氣驚春早,(自注:連夜聞雁過。)燈畔兒時覺夢遙。漫向西窗數寒漏,嚴城花冷夜寥寥。(自注:是夜不聞爆竹。)
題《湘綺樓詩集》
六州知姓字,曾作五侯賓。策杖開精舍,談兵岸角巾。閑情不為累,大隱未嘗貧。應笑安仁賦,勞勞拜路塵。
換歲
換歲翻驚歎世心,枕邊爆竹巷深深。壽陵餘子行何妙,夷甫諸人陸遂沉。聊趁花開謀暫醉,莫教日暮誤輕陰。願君塊壘洗都盡,一試春郊浩蕩吟。
壬申除夕
茶熱香溫睡不成,頻刪舊句厭言兵。醉聞爆竹誰家院,莫誤前宵火器聲。
酒集清寂翁齋中,送無量還都。是日微雪,念翁當有詩,賦以訊之,並簡無量
薄雪嚴城春意回,羽書風過客行杯。朱三作賊肯如許,梅二有詩寧待催。(自注:歐公在試院遇雪,語人曰:“明日梅二無詩,修罰酒一杯。”)舊國暢然餘蜀碧,大江東去又烏臺。看花歸路應惆悵,便作玄都訪樹來。
嘉州絕句四首(選二)
城上鴉啼聲絕悲,行人障袂暮何之。青山滿眼崦嵫色,知否殘陽欲墜時。
雨晴飢鷺滿林中,縮頸相看葭下空。園裏魚蝦能幾許,不辭鎩羽鐵絲籠。
悲懷六首(選二)
淚眼送朝昏,空床那復寐。苦悲泉下人,捨我豈其意。顧君已斷腸,繞屋況群稚。辛勤營一廛,屬纏得斯地。翻思婉戀情,何嘗為貧累。一一蓼與荼,回味在胸次。理遣言已虛,命窮身似寄。慘慘難具陳,區區不我畀。
窀穸忽已畢,蓄淚期一縱。遺像好眸子,視我淒欲動。我如失群雁,鳴悲故創痛。子為作蛹蠶,繭成身遽送。拊膺當告誰,倦枕苦無夢。吞聲傍妝臺,甘受達士諷。當時畫眉筆,今作寫哀用。
宿蘇坡橋感賦(為蘭儀營藏地)
路熟城南十里遊,好春如夢淚難收。青泥坊底將雛燕,綠樹村邊喚婦鳩。同穴便期原上土,殘燈新白夜來頭。花開繡陌衣香滿,晴日攜行尚憶不。(自注:數年前嘗春遊此地)
六月十一日攜兒女泛舟西郊感憶
篁茅臨水數家村,換盡斜陽更斷魂。袨服畫船銜野色,悲笳粉堞送黃昏。爾曹豈獨催人老,地下寧知溷俗喧。剩就龔生商苦語,中年百事畏重論。
城南六首(選三)
雨晴新燕拂江城,橋下春波失鬢青。剩就花前對嬌女,百年腸斷此清明。
花吟茗坐小徘徊,只擬乘閑獨自來。駐屐微香還忍淚,雪芽零落為誰開。
花市無花觚不觚,道人猶詫舊玄都。旗亭儘有銷魂客,還憶遨頭故事無。
炯若歸郫,賦寄
半日征衣不受塵,飯鐘蕭寺暫抽身。還家菽水親應健,送老鹽虀我亦貧。獨少侯封龜手藥,聊勝里正裹頭人。危城那有題詩處,知爾能尋寂寞濱。
歲暮寄懷香宋先生榮州
阮公太息陶公醉,雪滿山中花發無。不廢嘯歌出金石,偶成隨筆在菰浦。為猿為鶴看同盡,歸墨歸楊各有圖。一線凋年容把玩,藜床端合老潛夫。
叔武花市之作,有鬱怒不平之意,聊依韻奉廣,並呈李二兄及屈、魏諸君
猶許春遊命侶仇,酒旗飄處客忘憂。放吟更睹頻叉手,觸諱何妨一轉喉。孑孑木腸來夏統,嘵嘵藥市問韓休。炊珠一飽君能醉,莫信揚州勝益州。
閱報作
笳角關山雪涕長,盧溝漢月尚蒼蒼。中原光復悲家祭,野老潛行吊國殤。守死王羆拚臥道,迫降朱序儻還鄉。抗兵哀者由來事,拭眼淮徐古戰場。
壽吳雨僧先生七十
未須料理白頭狂,涼雨偏催話舊觴。碧海心應悲竊藥,烏臺詩幸免彈章。人來稷下成耆老,僧宿桑間即故鄉。何日更同燕市醉,涪翁俊語耐思量。(自注:三十年前,君招飲北海公園,同坐三人,其一為晦聞先生,清言娓娓,今歿且二十餘年矣。)
秋夜夢清寂翁,淒然有作二首(選一)
看花吟過亂離年,掃地儒冠且放顛。拗作詞家湯玉茗,老稱蕩子李雲田。春明宅在書先散,長慶詩多集未編。阿衛韓郎今並去,秋墳休唱恨綿綿。
霜鬢
霜鬢眉山四海知,遙遙千載接襟期。造化小兒豈能苦,老子婆娑當有時。中聖酒清杯泛綠,催詩雲黑雨飄絲。而今烏合人誰識,易在床頭叔不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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