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謙益(1582-1664),字受之,號牧齋,又號虞山蒙叟。常熟人。崇禎初官禮部右侍郎,南明弘光朝官禮部尚書。降清官禮部右侍郎,充修明史副總裁,旋告歸。與鄭成功等秘密抗清。明清之際文壇宗主,學殖宏博。其詩博大閎肆,以杜為宗而出入韓、蘇,與吳偉業、龔鼎孳並稱''江左三大家''。有《初學集》、《有學集》、《投筆集》、《杜詩箋注》。
西湖雜感
吾道非與何至此,臣今老矣不如人
序:浪跡山東,繋舟湖上。漏天半雨,夏月如秋。登登版築,地斷吳根;攘攘煙塵,天分越角。岳于雙表,綠字猶存;南北兩峰,青霞如削。想湖山之佳麗,數都會之繁華。舊夢依然,新吾安往?況復彼都人士,痛絕黍木;念此下民,甘忘桑椹。侮食相矜,左言若性。何以謂之?嘻其甚矣!昔日南渡行都,憖遺南市;西湖隱跡,追抗西山。嗟地是而人非,忍憑今而吊古。叢殘長句,淒絕短章。酒闌燈灺,隔江唱越女之歌;風急雨淋,度峽下巴人之淚。敬告同人,勿遺下體。敢附采風,聊資剪燭雲爾。庚寅夏五,憩湖舫凡六日,得詩二十首。是月晦日,記於塘棲道中。
其一
板蕩淒涼忍再聞?煙巒如赭水如焚。
白沙堤下唐時草,鄂國墳邊宋代雲。
樹上黃鸝今作友,枝頭杜宇昔為君。
昆明劫後鐘聲在,依戀湖山報夕曛。
其二
瀲豔西湖水一方,吳根越角兩茫茫。
孤山鶴去花如雪,葛嶺鵑啼月似霜。
油壁輕車來北里,梨園小部奏西廂。
而今縱會空王法,知是前塵也斷腸。
其三
楊柳桃花應劫灰,殘鷗剩鴨觸舷回。
鷹毛占斷聽鶯樹,馬矢平填放鶴臺。
北岸奔騰潮又到,南枝零落鬼空哀。
爭憐柳市高樓上,銀燭金盤博局開。
其四
先王祠廟枕湖濆,墮淚爭看忠孝文。
垂乳尚傳天目讖,射潮空望水犀軍。
千年肸蚃燃陰火,盡日靈旗捲暮雲。
雙淚何辭濕階墄,羅平怪鳥正紛紜。
其五
宰樹豐碑一水湄,金牌終古事參差。
攢宮麥飯無寒食,賜廟椒漿有歲時。
歌舞夢華前代恨,英雄復漢後人思。
青城反復如償博,只恨幽蘭一燼遲。
其六
昔叩于公拜綠章,擬徵楛矢靖東方。
鴟夷靈爽真如在,銅狄災氛實告祥。
地戛龍吟翻水窟,天回電笑閃湖光。
殘燈仿佛朱衣語,夢斷潮聲夜殷床。
其七
佛燈官燭古珠宮,二十年前兩寓公。
畫筆空濛山過雨,詩情淡蕩水微風。
斷橋春早波吹綠,靈隱秋深葉染紅。
白鶴即看城郭是,歸來華表莫匆匆。
其八
西泠雲樹六橋東,月姊曾聞下碧空。
楊柳長條人綽約,桃花得氣句玲瓏。
筆林研匣芳華裡,翠袖香車麗日中。
今日一燈方丈室,散花長侍淨名翁。
其九
堤走沙崩小劫移,桃花剺面柳攢眉。
青山無復呼猿洞,綠水都為飲馬池。
鸚鵡改言從靺鞨,獼猴換舞學高麗。
只應鷲嶺峰頭死,卻悔飛來竺國時。
其十
方袍瀟灑角巾偏,才上紅樓又畫船。
修竹便娟調鶴地,春風蘊藉養花天。
蝶過柳苑迎丹粉,鶯坐桃堤候管弦。
不是承平好時節,湖山容易著神仙。
其十一
匼匝湖山錦繡窠,腥風殺氣入偏多。
夢兒亭裡屯蛇豕,教妓樓前掣駱駝。
粉蝶作灰猶似舞,黃鶯避彈不成歌。
嘶風朔馬中流飲,顧影相蹄怕綠波。
其十二
豈獨湖山笑突如,珠林寶網亦丘墟。
消沉泡幻看金鯽,警策浮生聽木魚。
藕孔刀兵三劫熾,蓮花刻漏六時疏。
於今頂禮雲棲老,擁衛人天五百餘。
其十三
天地為籠信可哀,南屏舊隱謫仙才。
遺廬尚有孤花在,吊客徒聞獨鶴回。
漬酒青鞋褰宿莽,題詩紅袖拂荒苔。
太平宰相曾招隱,矯首雲霞海上來。
其十四
東海桑田事豈誣,藏舟夜壑本良圖。
摸金山欲移三竺,蒸土陂應決兩湖。
地媼荒涼憂竭澤,波神刺促怨投珠。
不知繋纜江頭石,曾見秦人築塞無?
其十五
冷泉淨寺可憐生,雨血風毛作隊行。
羅刹江邊人飼虎,女兒山下鬼啼鶯。
漏穿夕塔煙烽影,飄瞥晨鐘鼓角聲。
夜雨滴殘舟淅瀝,不須噩夢也心驚。
其十六
建業余杭古帝丘,六朝南渡盡風流。
白公妓可如安石,蘇小湖應並莫愁。
戎馬南來皆故國,江山北望總神州。
行都宮闕荒煙裡,禾黍叢殘似石頭。
其十七
珠衣寶髻燕湖濱,翟茀貂蟬一樣新。
南國元戎皆使相,上廳行首作夫人。
紅燈玉殿催旌節,畫鼓金山壓戰塵。
粉黛至今驚毳帳,可知豪傑不謀身。
其十八
冬青樹老六陵秋,慟哭遺民總白頭。
南渡衣冠非故國,西湖煙水是清流。
早時朔漠翎彈怨,它日居庸宇喚休。
苦恨嬉春楊鐵史,故宮詩句詠紅兜。
其十九
東風依舊起青蘋,不為紅梅浣北塵。
鼓篋儒生陳玉曆,開堂禪子祝金輪。
青衣苦效侏離語,紅粉欣看回鶻人。
他日西湖志風土,故應獨少宋遺民。
其二十
罨畫西湖面目非,峰巒側墮水爭飛。
雲莊歷亂荷花盡,月地傾頹桂子稀。
鶯斷曲裳思舊樹,鶴髡丹頂悔初衣。
今愁古恨誰消得,只合騰騰放棹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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