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伦盖蒂的奥德赛》后记:塞伦盖蒂是一个富于变化的地方,这里的天气无常,原本晴朗干燥的天空,可能一小时后乌云密布,顷刻间暴雨滂沱。龟裂的池塘,即刻变为一片汪洋,引来蛙声阵阵。灰白荒芜的土地,不到半天时间就长满了青翠的绿草,这里的草的生长是以小时计的。新生的斑马、羚羊幼崽,出生一个小时后就健步如飞。寂静寥廓的草原,忽然间被铺天盖地的角马群覆盖,角马们的鸣叫声震天动地,犹如一台大合唱,但一两天后,黑压压的角马大军竟跑得一只不剩,草原又变得空空如也;笨重迟缓的大象,竟能在沙地上打出数十口水井,获得宝贵的水源;还有一些毫无生气的湖泊,一夜之间竟会被十万只火烈鸟占据,整个湖面被染成一片粉红。这就是塞伦盖蒂,一个永远孕育着希望的地方。自然界的脉动无比直观而生动,只要有一个机会,生命之花就能绽放得无比灿烂。
许多人问我,你在草原上和野生动物相处,有时和狮子近在咫尺,是否遇到过危险?危险当然是有的,但主要来自恶劣的天气、湿滑的道路和盗猎者。至于狮子,从来没有攻击过或企图攻击我。野生动物是我们的朋友,不是我们的敌人。在自然界,没有哪种野生动物会天然以人类为食,只有疯狗才突然冲过来咬人。和狮子等猛兽为伴,比与人相处要安全得多。
狮子是草原上顶端的掠食者,但狮子并不是无所畏惧,狮子的生存压力远比想象的要大。大象、水牛或者成群的斑鬣狗,威胁着落单狮子和幼年狮子;食物短缺、干旱、疾病、盗猎随时都能要了他们的命。每年有四分之三的新生狮子夭折。雌狮每一次捕猎,都要绞尽脑汁,费尽周折,有时埋伏了几个小时却功亏一篑。捕猎不仅消耗元气,而且伴随着巨大的风险,因为没有一种猎物会束手就擒:疣猪的獠牙会豁开她们的喉管,斑马的蹄子会踢碎她们的下颚骨,水牛的犄角会刺穿她们的肚皮。
有一天,我开车回营地,草丛里卧着一只雌狮和一周大的幼狮。幼狮饿的嗷嗷直叫,但雌狮却没有奶水,她的一条后腿被水牛顶断了,无法走路。雌狮瞪大眼睛望着我,带着无比的渴望,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眼神。她分明在乞求我:“救救我的孩子!”我犹豫再三,认为不应该干预自然淘汰,只好发动车子离去。晚上,我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全是雌狮那绝望的眼神。第二天,雌狮和幼狮都死了,尸体被一群斑鬣狗和秃鹫分食。
角马横渡的场面精彩纷呈,但最让我震撼的不是排山倒海的过河大军,而是每当横渡接近尾声,许多角马在混乱中走散,母角马又会奋不顾身地跳进尸横遍野的河水中,逆流而上,哀嚎着寻找自己的孩子。那撕心裂肺地叫声,久久回荡在河面之上。一些失去了母亲的小角马,竟把我的车当成了救命稻草,一路尾随回到营地。
希拉和我共处了三年多,她完全信任我,正如我也完全信任她。起初,我坐在车里观察,她平静地躺在草里做自己的事。后来我试着下车匍匐靠近,她吃了一惊,一跳一回头地跑开了。如此再三,她不再防备我,给我近距离欣赏的机会。现在她竟允许我就坐在她身边,她大口吃着刚捕获的瞪羚,我坐在一旁仰望天上的白云。她吃累了,抬头看我,眼睛里满是温柔。
姆库科巴生于2007年12月,今年快满9岁了。我看着他成长,陪着他流浪,见证了他夺取狮群的壮举,也看到他与入侵者大打出手。可近期来,姆库科巴已显出老态,他的牙齿全黄了,眼神也不再犀利,领地范围不断缩小,频繁地战斗让他伤痕累累。夜里,我听到塞罗内拉河谷此起彼伏的狮吼声,不少年轻雄狮蠢蠢欲动,企图取而代之。姆库科巴疲于应付,他的谢幕时刻越来越近。虽然这是自然规律,但想到即将要失去这位老朋友,我就会伤感不已。
塞伦盖蒂的南部是坦桑尼亚大象盗猎最严重的地区,今年2月有7头大象被盗猎分子残忍杀害,国家公园派去执法的直升机也被盗猎分子击落,飞行员死亡。因此,每次去南部调研和拍摄,我都忐忑不安,唯恐遭遇盗猎者。和我同样忐忑的还有那些可怜的大象们,这些惊弓之鸟,竟然跑到我们的营地附近转悠,因为它们知道营地里有国家公园的持枪巡逻员,这里比较安全。
有蹄类是塞伦盖蒂数量最多的动物,数量可达200万以上。令人悲伤的是,每年有2万多只角马、斑马、黑斑羚、瞪羚被周边村庄盗猎。贫穷是诱因,吃肉是主要目的。塞伦盖蒂的面积达1.4万平方公里,执法人员却不到200名。尽管国家公园当局和国际野生动物保护组织竭尽全力,但仍然无力根除盗猎,每个星期都有动物被伤害或被杀死的消息传来。
在塞伦盖蒂,最大的挑战不是艰苦单调的生活,而是在面对这些野生动物时,如何保持自己的情绪稳定。
长时间在草原上,我似乎都塞伦盖蒂化了。我越来越不想回到城市,越来越不想呆在房间里,也越来越不善于跟人打交道。清晨醒来,洗漱完毕,我坐在屋外的石板上喝咖啡吃面包,小鸟在手边跳跃,黑斑羚和蹄兔在眼前吃草,远处蓝天上盘旋着一两只鹰隼,空气中带着泥土的清香,心情无比美丽。然后,我会开车进入草原深处寻找动物们,记录它们的细微变化,拍摄他们的一举一动,直到太阳落山之后才回来.......几乎每天都是这样。.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是终点,这条路或许没有终点。因为热爱,所以坚守。做一名草原的守望者,这不是一种幸福,而是我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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