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洛文史》在记述镇安筵席的文字中提到“八大件”,介绍说:招待来宾用四方的“八仙桌”,分上下席,以往每席只坐八人,现多为十人。这种筵席,先上八个凉菜小碟,四荤四素,专供饮酒用,称作“酒菜”;然后是四个大盘(如小炒、粉蒸肉、凉拌粉皮、蜂米)四个大碗(如肘子、清蒸鸡、糟肉、参汤丸子)交替端出,共八个大件;吃饭时八菜一汤,也是四荤四素,其中两碗“梳子肉”(排列如木梳状的大而薄的肥肉片)是不可缺少的。这是最基本最普通最大众的筵席,其它名目的筵席都是在此基础上的加码。
镇安人讲究吃,重旧俗,最为极致地体现在了过年的饭桌上,无论是除夕夜的团年饭还是正月里辗转各个亲戚家的磨盘会,都吃得极为讲究。时间推移,如《商洛文史》里记载的标准的“八大件”在如今镇安人尤其是县城人的席面上不多见了,但镇安筵席再变,也变不出“八大件”的套路。
多少年来,家里的年夜饭都是爹妈配合,爸爸主厨妈妈帮厨,天衣无缝。四荤四素的八个凉菜上桌,给铜酒盅里都斟满酒,把家里最亮的灯全部打开和窗外的红灯笼辉映,小字辈儿们下楼燃一串鞭炮,年夜饭就绪。每当这个时候,奶奶总会招呼我:“来来来,跟奶奶一块儿坐上席!”从我十多岁到三十岁,年年亦如此。在镇安,筵席的座位也很讲究,上席留给辈分最高最年长或者最尊贵的人,右手为大,左手为陪,爸妈那一辈的人不能跟奶奶同坐上席的位子,但祖孙同坐上席是合乎规矩的。于是,年夜饭我就坐了这么多年的上席,奶奶右,我左。即使几经搬迁,几经家具的更新换代,家里的那张黑漆八仙桌早已变成了圆桌,圆桌几乎没有上下席之分,奶奶也依旧年年坚持让我陪她坐上席。
妈妈把第一个热菜端上桌,围着围裙的爸爸也停下手中的活儿从厨房出来,人齐了,端起酒杯,年夜饭团团圆圆地开始。即使现在生活条件越来越好,大餐饕餮平时都吃得到,大家在年夜饭桌上的“战斗力”大不如往年,我家的年夜饭仍旧坚持着上热菜“四个大盘”、“四个大碗”交替端出的考究。热菜往往才最能体现镇安特色,板栗炖鸡、清汤丸子、芋粉腊肉、糟肉、镇安小炒及干煸各种野味。说到小炒,我们这些工作在外的人常调侃:凡到镇安,家家人都会炒小炒,家家炒的味道大体相同又不完全一样,但家家都炒得好吃,这才是不折不扣的“镇安特色”。像这样的特色菜,真的是深入了镇安人的骨髓,任岁月流转,这种绵延在时间里的味道不会变。在镇安人的筵席里,会以“甜味”收尾。我家年夜饭的最后一道菜一般都是汤圆,或用醪糟煮或用清水煮,妈妈说:“汤圆汤圆,团团圆圆!”
其实比对“八大件”,我家的年夜饭就是在“八大件”吃饭时的八菜一汤里有所删减。八凉八热之后哪还有肚子再用八菜一汤下饭?年夜饭吃到尾声,大家总是给厨房里的爸爸吆喝:“不敢再弄菜了,都饱了!”就算这样,除夕夜席面之后的米饭还是要吃的,这是讲究。八菜一汤取其精华变成三四个下饭的菜,豆酱蒸肉或者豆腐乳蒸肉必不可少。家里那些迫不及待换上新衣服准备上街疯玩守岁的弟弟妹妹总会在临出门时被大人拉回来:“年夜饭,多少吃一口再跑!”这句话,父母和奶奶也常说给曾经的我。
前不久的聚会上,一群镇安人热热闹闹地说起镇安年,吃是必然提及的,而引得一桌人集体回味和垂涎的,不是筵席不是特色菜,而是过年期间的“烤包子”,席间的70后80后们,共鸣强烈。、
在镇安,“小年”之前家家户户腌肉、腌鱼、灌香肠、买年货已基本停当。虽说如今超市过年不歇业想买啥随时都能买到,但镇安人还是保留了储备年货储备大量食材的习惯。“小年”过后,厨房准备成了重头戏,做醪糟、蒸馍蒸包子、炸面叶(也称果子)、炸鱼、煮肉、熬冻肉。镇安人年前自家蒸包子一般都会蒸两种馅儿的,大肉馅和豆腐粉条馅,考虑到过年几乎天天都是大鱼大肉的席面,大家会多蒸些豆腐粉条包子作为调剂。蒸出来的包子放在竹篾编的匾筛里,包子上面再盖上纱布或者笼布,通风透气,易于储存。过年期间,镇安人家家都有包子,一匾筛的包子不说吃到元宵节,起码吃到初七是没有问题的。作为过年期间的早餐或者宵夜,放在匾筛里的包子可随时拿出来烤热吃,从多年前的木炭火盆到现在的电火盆,大家烤起包子来乐此不疲。烤出来的包子皮黄脆馅软香,再配上一碗热腾腾的鸡蛋醪糟,就成了最简单讨巧的小吃调剂,让人欲罢不能。
大约十年前的春节,我们除了准时出席家庭磨盘会,其他时间就是哥们姐们腻在一起玩,在街上游荡找熟人、放烟花又或是整宿整宿地唱歌整宿整宿地聊天都是常有的。某一回玩到半夜,肚子咕咕叫却无奈夜市不营业,我们四五个人在老虎的带领下偷偷窜到他家,门口的两只红灯笼在摇曳,他的家人都已熟睡。我们溜到厨房,煮醪糟的煮醪糟,烤包子的烤包子,大家立马忙活开了,想嘻嘻哈哈,但又必须悄无声息。一阵折腾,烤包子下肚,醪糟泡面叶下肚,舒坦!
这么多年过去了,一提起过年,我们这群一起成长过的人还都会笑着说:“老虎家的烤包子和醪糟面叶,经典!”或许,这许许多多跟我们一样对烤包子念念不忘情有独钟的镇安人,都有一个在时光里跟烤包子有关的成长故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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