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一位老师课上曾提到,莫老师谦称自己不善作诗。然而2012年南大最美的情书,却非莫老师《结婚三十周年赠内十首》莫属了:
前缘休说三生石,不是冤家不聚头。淮北江南行欲遍,却来白下结绸缪。
崎岖世路叹零丁,蛟失沧波鹤剪翎。久惯人间多白眼,逢君始见两眸青。
钟山苍翠秦淮碧,暇日寻幽携手行。细语温存惊我耳,刚肠忽觉有柔情。
家无四壁愧黔娄,搜索空囊鬼亦愁。岂有瑶环定情物,嫁衣犹仗孟光筹。
秋霜春雨夏惊雷,黄卷青灯岁月催。长夜感君相伴坐,剪刀唧唧把衣裁。
我居西海君东海,寄雁传书隔月回。平日龃龉夺门去,此时翻愿梦中来。
少年陇亩度生涯,壮岁青灯映绛纱。无限烟云都过眼,诗书说罢话桑麻。
君轻富贵若浮尘,我亦人间澹荡身。淡饭粗茶皆有味,轻裘肥马是何人。
青丝忍看染秋霜,自嫁梁鸿日夜忙。衣食渐丰人渐老,十年汤药侍高堂。
苍颜白发两相怜,细话平生叹逝川。我向天公祈后死,伴君垂老坐炉前。
莫老师曾有自注云:
内人陶友红,1968年初中毕业于南京师大附中,到溧阳农村插队务农,七年后招工到南京第一服装厂。1977年高考进入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毕业后分至江苏省委宣传部文艺处,2000年提前退休,照料其母多年(瘫痪在床)。我1979年考上南大研究生,1981年两人相识,1982年结婚。当时我靠助学金为生,一无所有,婚礼时两人所穿新衣均由她操办。婚后多年全家的衣服都由她亲手缝制。第6首所写乃1986年至1987年我在美国访学时情事。
而中山大学张海鸥教授在公号“诗词水云轩”荐评当代诗词时,对友人这一组诗的评介是:
网称为“南大情书”、“当代最美情书”。
莫砺锋说这是他结婚三十周年时送给妻子的礼物:“我问她想要什么礼物,她说你一直在研究诗歌,就写一首诗送给我吧。于是我写了这十首诗。”他说这30多年的婚姻生活“很平凡,也很琐碎,就像千家万户一样。”“我俩都当过知青,能吃苦,都喜爱粗茶淡饭的简朴生活。”“在农村当了十年知青,本来应与青春同来的爱情一直与我绝缘。直到认识我妻子,我才品尝到温情的滋味。”妻子“一连读了好几遍,也许还 是满意的。”
这是中国特殊年代婚姻生活之缩影,清贫到骨。在清贫的时代背景中,写出恩爱夫妻间特别的柔软温馨,写尽夫妻同甘共苦之细事。每首都用对比转折之法,炉火纯青,平凡中见深情,用柴米油盐的琐细生活写出人生之大爱、夫妻之深情、人类之温暖。依然是前两句铺垫,后两句升华的诗法,娓娓道来中总有高明境界,是学问与天分俱佳之诗。
诗极显豁,用典也是常见的典故,无甚难以理解的地方:青白眼,是用阮籍事。《晋书·阮籍传》:“籍又能为青白眼。见礼俗之士,以白眼对之。”但见到欢喜的人,则见青眼。黔娄,鲁国贫者。元稹 《遣悲怀》诗:“ 谢公最小偏怜女,自嫁黔娄百事乖。”是说妻子嫁给自己这样的贫士,真是难为她了。孟光,汉梁鸿妻。梁鸿避居著书,夫妇情笃;相敬如宾,举案齐眉。第六首化用黄庭坚《寄黄几复》句“我居北海君南海,寄雁传书谢不能。”夫妻卅年,哪有不争吵的时候?生气时也曾夺门而出。如今身在海外,“翻愿”妻常到梦中。最后一首,无法不令人想到叶芝那首脍炙人口的《当你老了》:“当你老了,头发花白,睡意沉沉,倦坐在炉边,取下这本书来”,然而不再是兀然独坐,而是共剪西窗,却话夜雨。
这样遣词造语,颇有宋大家的风致。加上莫师的自注和张老师的阐释,已经无需再作什么疏解了。如果说锺师的大部分诗作注重技巧、讲究对仗分解到单字的特征体现出“学人之诗”浓郁的理趣风貌,那么莫师这一组诗反而泯灭了一贯的学人形象,纯以淡淡情语直入人心底。诗中所言的婚姻生活,充满烟火气,读来就如邻家老夫老妻,灯下不说情啊爱啊,只说今年收成如何,文章读了几多,儿女工作怎样……余韵悠长。读这样的诗句,感动到无法置喙。除了一句“人淡如菊”,还能说些什么?莫师在《诗歌不在远方》一文(《中华读书报》公号2017年10月18日)中说过:
我家住在南京城墙外边的一条陋巷中,小区外沿街开着两家洗车店和五家小饭馆,进进出出都遇到“引车卖浆者”,可谓货真价实的红尘市井。可是我傍晚走出小区去散步,抬头一望,青紫色的钟山峰影映入眼帘,朱湘的诗句便涌现脑海:“路灯亮着微红,苍鹰飞下了城堞。在暮烟的白被中,紫色的钟山安歇。”陶渊明说得好:“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只要“心远”,诗歌就在眼前,又何必舍近求远?
什么叫“诗意的栖居”?我想看了莫师的诗和这段文字,就该明了了。
昨天准备照例去健身前,翻看手机里的照片。看到去年暑假陆游学术讨论会后,莫师夫妇携手漫步于太白墓园中的那一张,真是神仙眷侣,感佩无地。于是重读莫师这组诗。“久惯人间多白眼,逢君始见两眸青”二句,曾轻轻放过去了,今忽觉竟可以从完全不同的两面来解读。一则可以解为自己与世相违,早就习惯了他人不喜的白眼,直到逢君,才见到有人青睐自己。表达的是对妻的感激。而另一解,“见”读为“现”,自己寄身人间三十年,过眼云烟,无非尔尔。直至遇到了与众不同的你,才喜展青眼。表达的是“终于等到你,还好没放弃”的欣喜。两种解读,相反相成,都表达了对妻的深沉的爱。曲尽其妙,斧凿天工浑然无迹,莫师真是善写人心中事!不信,你面对爱人时请TA给你拍下来;或者你拿出手机对着镜子,心里想着爱的人然后自拍一张。
你看看自己的眼神。
所以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喜欢这种东西,就算捂住嘴巴,也会从眼睛里跑出来……
(封面题图:《1699:桃花扇》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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