拙见说
一座座城市将人们聚集在狭小的空间中,将人切割开来,让我们彼此疏远。书店却是一个共同体,用书将读书人联合起来,因此书和书店,书和城市,中间有一种特别的关系,书店承载的正是我们对城市中尚未被计算机和大卖场替代的传统感情,书店让我们可以彼此更加温暖地在城市里面好好活着。
29岁那年,刘二囍用了51天的时间徒步环岛1200公里,寺庙的奉茶,台湾的人情味,让他想把这种温情传递下去——开一家24小时不打烊书店,收留深夜无处可去的漫游者,为城市中不眠人提供一个有温度的据点。
“为这个城市点燃一盏深夜的灯。” 在“深夜故事”的环节,每一个平淡无奇的故事都有分享的必要。
讲完故事,就天亮了。
[0731拙见+] 刘二囍演讲
不少人跟我说,一个长得像混夜店的人,怎么就开了一间书店?事实上,我开的书店就是一间夜店。在我看来,这个城市里很多夜店,其实只是半个夜店,半夜就关门了,只有我们营业到天亮。在夜店圈,我们只服麦当劳、711和全家。
我叫刘二囍,2003年入读华南理工大学,五年之后顺利进入一个建筑设计院,大概做了三年。我在设计院相对优秀,但是跟身边的人比弱爆了。我觉得我的设计天赋和悟性是有限的,这样下去,顶多只是一个不错的建筑师,合格的建筑师,不会成为一个牛逼的、优秀的建筑师。我是一个坐在路边愿意为别人鼓掌的人,但我不愿意一辈子坐在路边给别人鼓掌,因为我需要掌声。
经过了三年的挣扎,做出第一次改变,在六运小区开了我的第一家咖啡馆,其实是小酒吧。也只有卖酒才能够赚到钱,咖啡作伴,怎么会赚到钱呢?
收益不错,很快赶上我在设计院画图的那种状态。于是一年之内,我很快开了第二间。然后我过上了衣食无忧的生活,每天白天上网聊天,看看书,写写字,晚上就喝喝酒,抽抽烟,认识一些朋友,就这样过了一年,我有一种焦虑感,觉得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如果这样下去,我会安乐死,所以做出了一些改变。
我的改变,当时正好是台湾面向大陆开放留学政策,去台湾读书是最不上档次的留学,回来之后,我都不好意思说我是海归。因为不用考英语,二是学费最低。去台湾之后,我以读书的名义,有过两个间隔年。所以我中途就跑出去玩了两个月,绕着台湾走了一圈。走了一圈,就是走了1200公里,1200公里就是1200Book shop的起源。 很多人问我最高频的一个问题,就是为什么开一个不打烊书店,最开始我还一本正经跟大家去说,后来我发现三个字就可以解决:睡不着。无论是十年前从步入建筑系开始,还是后来做了酒吧老板,还是做了一个作者,对,我不是一个很好的作者,但我是一个很勤快的作者,至今我已经出了五本书,这些种种的身份标签,决定着我要成为一个夜间生物。如果我2点钟之前睡觉的话,我都不好意思跟别人说我是不打烊书店的老板。
事实上,这个问题还有另外一个版本,人丑就需要多读书,当然我们理解的丑不是停留在颜值方面,我们觉得它代表一个不好的东西。如果我们更多的人去读书,我们对自己的现状不满意,当读了足够多的书之后,我们会成为一个更好的人,对自己更满意的人。
我经常会被问到的第二个问题,什么是独立书店?今天要着重阐述这个问题,但是我的答案是,我不知道什么是独立书店。独立书店的独特性,远大于独立性。我要谈一下独立书店的一个独特性,通常我们是用独立书店来区别于国有体制内的一些书店,泛指民营书店。
方所是独立书店,学而优也是独立书店,我们也是独立书店,除了购书中心,整个城市全是独立书店。
我觉得一个书店像一个人一样,就是一个有个性的人,有特点的人才会招人喜欢,当然你有钱,很漂亮会更多人喜欢你。如果一个人白如开水,索然无味,那我觉得大家不会跟他玩。我喜欢那些书店,或者大家喜欢那些书店,首先它能强烈地释放出的一种个性。
我就聊几个我去过的独立书店,讲讲它的哪些个性吸引到我。
麦田书店。麦田书店是我在昆明遇到的一个书店,这个书店小到可怜,还没有一个人家里面的书房大,大概不足10平方。它小到没有收银台,没有图书管理系统,它根本不知道接下来要买什么书。老板是一个鼓手,每天闲着没事就去图书市场,看心情,看自己的品位去挑书,这是非常复古的一种状态。他根本没有一些评价业绩的考核标准。
这个书店成了他的生活空间,这里是他的会客厅,是他的书房,是他的游乐场,是他的排练厅,很多人在这里玩,因为老板本身的个人魅力给予这个书店美丽。诗人于坚经常来这家书店挑书,这里会聚了越来越多的文人轶事,成为了一个文化据点。大概到现在有十五六年了,这一个不足10平方的小小书店,成为了昆明的文化地标。这是一个我所遇到的最能够体现一个店主跟这个店,融为一体,那么淋漓尽致的一个书店。
第二个书店是台湾的友和BOOK,这是我在台湾出第一本书,做第一次签售的地方。这一块落地的玻璃窗,我通过玻璃窗可以看到外面是淡水,观音山,非常诗意的画面。
更有诗意的事情是在这块玻璃上面,店主会请一些人过来写原创诗。这里也成为台湾诗人的一个聚集地。他会邀请诗人,来这里做分享会的嘉宾,在玻璃上写玻璃诗。写了很多年,一直坚持下去,每两个星期更换一次,之后收录了几本书。这本书在台湾公开出版,但是只在这个店内发售。这是我遇到的所有独立书店里面,最有诗意的一个。
这个是独立书店的鼻祖,它有半个世纪之久,在法国巴黎的塞纳河边。最开始有很多文人在这里出现过,跟店主是很好的朋友,有海明威,乔伊斯,最开始《尤利西斯》是一本禁书,因为这家店出版这本书,它变得很有名。但最让我觉得触动的,是它在里面设置了很多间床铺,单人床,这里收留了很多文艺青年,甚至是穷困的年轻人,当初乔伊斯在这里度过了窘迫的时光。据说老板惠特曼是一个具有共产主义梦想的人,他在这里变相实现了共产主义的大锅饭,这里成为了一个精神圣地。
1200Bookshop,我们的目标是为一座城市点燃一盏深夜的灯。在开发24小时书店的时候,我就强调,我们的书店不止是人文,更要有人情。
为什么要把书店做成24小时书店?因为常规的书店可能就是书、分享会这种表达,我在台湾的生活经验,让我感受到24小时的可能性,因为诚品书店是24小时。
更重要的,我觉得台湾不止在人文上比我们做的要好,在人情上也比我们做的要好,我觉得这是我们的差距,人文和人情。
我只有让一个书店不打烊,在夜间才能提供更多的温情,更多的柔软。所以我们为这个城市点燃一盏灯,不是一盏知识的灯,一盏人文的灯,我们要的是一盏温暖的灯。就是当你夜晚回到家的时候,有人帮你留一盏灯,你并没有无处可去,那你会觉得非常地温暖。
所以在我们书店内,夜晚你会见到形形色色的人。最开始我开24小时书店的时候,我最担心的就是晚上没有人过来怎么办?你不是打脸了吗?但是我发现,我的担心是多余的,我们这里出现了好多种,不能说奇奇怪怪的,还是要用形形色色来形容的人。他们有拖着行李箱,第二天早上赶去机场,因为早班机,便宜嘛,如果开一天的房就会更浪费了。然后还有一些失眠的,抑郁的,失恋的,都会过来。
曾经我碰到一个女生躲在角落里,很忧伤的样子,然后我就问她,她说跟男朋友吵架,刚刚分手,她刚来这个城市,说还好有你们在这里。当时我想了一下,如果我一个人在这个城市,没有可以投靠的地方,是一个无容身之处的年轻人,一个女生,在半夜,我可以去哪里,没有地方,我除了麦当劳,便利店,对,还是要感谢他们,他们在我们之前给予了这些无处可去的人提供了方便。
一个书店可以成为深夜城市最安心的一个地方。所以哪怕他不看书,对,我会觉得在我们的书店,阅读只是其中的功能之一,而我们的书店的功能已经远不止是阅读。
还有一个例子是我们在书店在开业第一天就有两个小孩子过来,其中一个在书店住了半年。这两个小孩有非常高的智商,情商,他会对每个人叫哥哥,叫姐姐。混得非常好。白天他去附近的正佳、天河城,苏宁电器打游戏,放学了回来,他跟我说放学了,这是最开始的欺骗,后来都被我识破了。在书店开始翻翻书,晚上就会睡在书店。这一直被别人质疑,你为什么不把他们送回家呢?因为对于这孩子来说,缺失了父母,缺失了家庭,缺失了教育是非常严重的一件事情。但是当我深入去了解以后,我没有办法把他们送回去,放任他们这样,我说我觉得我是在营业,你们愿意这样就可以这样。
如果你们去过豆瓣,有个小组叫做“父母皆是祸害”小组,你会了解这个世界上不是每个家庭都温暖,不是每个父母都是正常人,他有难以启齿,让我觉得他不能回家的理由,所以放任他在书店。
我每天告诉他,因为其实也迫不得已,因为他脚臭会熏到客人,我说你必须要去洗澡,洗脚,然后刷牙,然后12点之前,你只能睡到中午12点,12点之后书店就会来客人,要从沙发上起来。对,就是这样一直和谐相处。我以为这样一直会持续下去。
但是当冬天来临的时候,我看到他,他只有一条短裤,腿上裹满报纸,我看到这不是三毛流浪记的形象吗?然后我在朋友圈帮他众筹衣物,然后被媒体发现,疯狂地来报道他,我成为了他们的经纪人。最后在媒体的帮助下,他们被遣返回了贵州乡下。
我说如果我要开一家店,我一定要甚至一个房间收留沙发客,尤其是背包客。再到后来,我们这个房间里住了环游世界的法国人,穷游中国的大学生,包括一些南下骑来广州作为终点站,在寒假时去环游海南岛的人。然后我看到这些人就觉得,当时别人就这样帮助我的,我今天帮到别人,当他们跟我说谢谢的时候,我说应该的,当年我也这样谢谢别人。
还有深夜故事分享,第一场深夜故事分享,就是一个徒步搭车82天来到广州的一个年轻人,然后在此之后,我们将这个活动一直推下去,在每个周六的晚上12点开始。
12点的时候刚刚开始,2点可能是高潮,5点钟之后我们去看日出。然后进行了80多场之后,我觉得这是一个不可思议的事情,可能在全世界范围内,没有一间书店可以做到像我们这样,所以我应该为此感到骄傲吗?
免费阅读区,这是小时候我们逛书店的体验,书店应该是温柔的,包容的,在我们书店内,我们设置了椅子,不仅有椅子,还有桌子。不仅有桌子,坐在这里的人可以翻看任何一本书,可以免费喝这里的柠檬水。
就像比如说你不看书,其实是一个奉茶的概念。在台湾的时候,我徒步因为背了很重的东西,不能再去背水,在寺庙,在街口会有一些奉茶,然后你会觉得非常得温暖贴心。我在书店,就是你不是来看书,你路过,你口渴可以来喝水,然后再离开,这是我们温情的一种释放。
一人一事,我们书店有一个栏目,每天会有一个人拿着相机去拍进入书店的客人,跟他聊天,然后会提取一个小故事,一句话,或者一段话,然后在公众号上放出来,坚持到现在已经将近有700条,我觉得这是通向另外世界的一个窗口,我们看到世界多种的可能性。再有就是我们可以从这里看到,他们像一面镜子,会折射出其中的自己。我期待它达到1700,或者17000的时候,它将不再是一个无趣的小事,它将变成一件有意义的大事。
刘二囍与拙见出品人田延友对谈
视频:健豪&启儁
文字整理: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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