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见到阿昌,已是2007年,在东莞厚街的一家五星级酒店里面,这时候的他,已经是拥有两家工厂的企业主了。
“我准备移民了,首选是美国,其次是澳大利亚”,见到我,阿昌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虽然对有钱人移民这种现象我早已见惯不惊,但我还是本能的想挽留他几句:
“你都那么大年纪了,去到国外能做啥呀,何况语言又不通,人生地不熟的。”
“去国外做二等公民,哪有在国内做主人好啊!”
“我们国家虽然有许多不尽如人意之处,但这里毕竟是生我们养我们的祖国嘛。”
“听说美国那边治安很乱,枪击案频发······”
······
“呵呵,你的这些想法,我听起来怎么那么熟悉啊,感觉和我即将出狱那段时间的想法很像啊”,阿昌点燃了一支烟,身体深陷在柔软的真皮沙发里面,陷入了对往事的回忆之中······
阿昌是大我几岁的隔壁邻居,我还在读高中的时候,他已经毕业了,和大多数高中毕业没有考上大学或者技校的职工子弟一样,成为了一名厂矿待业青年,整天闲在家里无所事事,还没有收入来源,加上青春期荷尔蒙分泌过多,打架斗殴就成了那个年代(包括阿昌在内的)待业青年们的常态。
有一天,阿昌闲在家百无聊赖,就约了一个同伴,相约每人带上一把鸟铳一起进山打鸟,两人在路上遇见一个农民,张口便问人家要烟抽(那时候厂矿子弟欺负厂矿附近的农民也是常态),农民没有烟,两人就搜了农民的身,总共搜出16块钱,两个人把钱分了,然后才放那农民走。
那时候的16块钱对于一个农民来说,无疑也是一笔巨款,所以农民在钱被搜走以后,越想越不甘心,便不辞辛劳的跑到县城里面的公安局去报了案,当时正是“从快、从严、从重、严厉打击刑事犯罪分子”的严打时期,结果阿昌和他的同伴很快被抓,然后被判,阿昌被判了10年有期徒刑。“8块钱10年,8毛钱1年啊”,后来矿里有人帮他算了一下这笔冤大头账。
再后来,因为在狱中表现良好,阿昌被提前释放,我至今还记得刚刚从狱中出来的他,早已不是以往个性张扬、桀骜不驯的样子,而是见到谁都是点头哈腰、主动张烟递烟、满脸堆笑的样子了;后来又听说他到东莞找工作,在汽车总站旁边的基业人才市场被无良中介骗后,拿了把菜刀去找人要钱······
再后来见到阿昌,就是2007年在东莞厚街的这家五星级酒店里面了······
“刚进去的时候,我是很恨的,恨欺负我的牢头狱霸,恨管教我的狱警,甚至连那些站岗巡逻的武警战士,我也对他们充满了恨意,我不止一次的幻想过我能拥有一支他们手中的冲锋枪,这样我就可以痛快淋漓的报仇雪恨,也能维护我做人的尊严······”
阿昌的声音从烟雾中飘出,很冷很平静的样子。
“但我很快就知道,我的这种恨是徒劳的,它不但不能转化成报仇的力量,反而会给我增添更多的屈辱与痛苦······”
“于是我学会了妥协,我告诉自己要忍辱负重,我曾经告诉自己说,今天的妥协与忍辱都是暂时的,将来这一切我都要讨回来······”
“我的妥协与忍辱负重终于给自己带来了一些好处,他们不再针对我,也不再刻意孤立我,我觉得我有点开始融入监狱的生活了······”
“在管教人员面前,我开始适应囚犯的身份,不再自以为是的向他们要平等、要尊严、要公平、要正义······”
“在牢头狱霸和老狱友面前,我谨小慎微的扮演着新囚犯的角色,不再动不动就向管教人员揭发和揭露他们敲诈勒索和整人的伎俩,自从我知道了他们原本就是一伙儿的真相以后······”
“我很积极很努力的参加他们组织的学习和劳动,并且始终与管教人员和牢头狱霸们保持良好关系,终于回报也来了!因为我学习态度积极,监狱方面把我树为【热爱学习标兵】以及监狱里面所有犯人都必须学习的【正能量】,又因为我工作技能良好,监狱方面又任命我为囚犯车间的质量和技术负责人······”
“随着监狱领导对我的欣赏与重视,狱友们对我的态度也客气起来,排队打饭我总是能站在最前面,饭盒里面总少不了狱友们孝敬的鸡腿,饭后抽烟也不需要抽自己的了,宿舍也由原来的大通铺换成了宽敞的四人间,看到那些还在被牢头狱霸欺凌的狱友们,那段时间我第一次感受到了监狱生活的美好······”
“我甚至还学会了感恩,当我知道我干的那些活竟然还有工资可以拿的时候,我的眼泪都感动出来了”,阿昌拿出一个零配件模样的东西放在茶几上:“就做这个玩意儿,手工活儿,我平均一天能做100个出来,他们按5分钱一个计酬,就这样,我一个月能攒下150元工资······”
“后来我才知道,他们给我5分钱一个做出来的这玩意儿,厂家给他们的收购价是5毛钱一个,也就是说,我一个月能帮他们赚到1500元钱,而他们只给了我150元······”,阿昌深深的吸了一口烟:“但我那时候是真的感恩!你想想:作为一名囚犯,他们能让你吃饱饭、能让你不受或者少受牢头狱霸的欺负,就已经很不错了,在此基础之上他们还能给你提供就业的机会,使你能够施展自己的才能,通过劳动来获取报酬,换做是你,在那种环境之下,也会因此而感恩的······”
听到这里,我心里一震,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顿时涌了上来······
“那段时间应该是我人生最“幸福”的一段时间,除了在见到监狱管教人员的时候,潜意识还有个声音在提醒我“他们和我不是一个等级,我不能和他们比”以外,大多数时候,在同一个监狱里面的众多狱友面前,我还是充满了优越感的。幸福有时候很简单,就是看你同谁比?别看我们是在坐牢,很多时候,我们这些狱友们在新闻联播上看到外面那些连家都没有、四处流浪、没钱看病的人群,还有美国频频发生发生的枪击案,我们普遍都认为,同他们比,我们还是很幸福的······”
我目瞪口呆的听着他说,多么似曾相识的感觉啊······
“我之所以努力工作,原本并不是为了减刑,没想到他们还是给我申请了减刑,我不得不面对即将提前出狱的现实!毕竟这么多年,我早已适应了监狱里面的生活,并且已经开始享受住在强大的监狱里面的美好人生。虽然刚刚开始进去的时候有各种不适应,那是因为我在外面的时候自由散漫惯了,刚进去的时候根本接受不了监狱里面那么严格的管教,一旦你习惯了、适应了,你就会发现监狱生活的美好,甚至开始留恋和赞美它······”
“即将出狱那几周,我经常思考的几个问题就像你现在提出的一样:1,现在年纪都那么大了,出狱以后能做啥呀?2,出狱以后,在他人眼里就是一个坐过牢的刑满释放者,与其出去后受他人歧视,还不如呆在监狱里面做人上人呢!3,这所监狱虽然还有很多不足之处,但毕竟我在这里生活和奋斗了那么多年,摸索出了在监狱里面混的“成功之道”,好不容易和管教人员都混熟了,监狱领导对我也很欣赏,日子刚刚过的稳定一点,你叫我怎么舍得离开?4,每次一想外面那么乱,还是监狱里面安全,就更不想出去了······”
说到这里,阿昌意味深长的看着我说:“呵呵,想不到吧,监狱蹲久了,竟然舍不得离开?”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们从一生下来就住在这所监狱里面,从小到大都是在监狱的严格管教下与监控下成长。我们这辈子从来就没有在外面生活过一天,我们对外面的认知仅仅是停留在通过监狱里面播放的《新闻联播》而了解的那么多,那么我们此生该有多么幸福啊,我们对这所监狱该有多么感恩啊!”
······
“出狱后这些年,我用我在监狱里面总结出来的“成功模式”,继续向所有人妥协着、继续忍辱负重,继续讨好领导、继续与地方黑恶势力保持良好关系,又熬了十年,到今天终于小有所成,取得了你们眼里的所谓“成功”······”,阿昌笑眯眯的看着我说:“当然了,我知道你不是我这种人,这也是我愿意跟你说心里话的原因。从你在外打拼那么多年,却并没有赚到多少钱,我就能看出来:你并不是没有赚钱的机会,只是有些钱,你不愿意去赚而已!”
“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移民了吗?因为我想换一个环境,试着让自己站起来,做回原来的自己!此生我已经跪了几十年,我怕我跪久了忘记站着的姿势,我不想再这样跪着,一直跪到坟墓里去!”
“今天我跟你说的这番话,在我们厂矿出来的这些人里面,或许也只有你才能听懂!”,阿昌一脸期待的看着我,可惜2007年那时候的我,依旧似懂非懂,等到若干年过去当我开始有点懂的时候,阿昌已在大洋的彼岸。
······
一眨眼已是2017年岁末,不知身处大洋彼岸的阿昌,是否已经站了起来,是否已经找回了自我,是否又恢复了18岁时候的张扬!
——写在2017年岁末,祝各位读者2018年元旦快乐!欣赏下面这首歌曲,共同迎接新的一年!
联系客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