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先讲一个关于二战的故事。
1944年,菲律宾,美军在麦克阿瑟的指挥下与本间雅晴、山下奉文指挥的日军展开了激烈战斗。后来的情形大家都知道了,在美军付出了巨大牺牲后,日军节节败退,战死者高达近五十万人,比中国战场死的人还多。
整不过美军咋办?日本人到了后期不得不展开了游击战。
有一个叫小野田宽郎的日军士兵也是这一批游击队员之一。1944年12月,他的上司谷口义美少佐对四名日军游击队员命令:转入密林进行游击战争。可能要进行三、五年,在此期间不得自杀,不得投降。等他回来后,此命令才予以取消。
从此,这四名日军游击队员就在菲律宾的丛林中出没。战斗期间,一个被清剿。一个后来投降了。但是,小野田宽郎和另一个叫小冢金七的却命大,一次又一次地脱逃,并不断杀害一个又一个前来清剿的军警和当地民众。
1945年8月,日本宣布投降。大部分日军接到命令相继投降。但仍有一些人被军国教育和武士道精神毒害太深,他们死不投降。他们压根儿就觉得日本不可能失败,不可能投降。
小野田宽郎就是这样的人。尽管,1945年10月,他在丛林中也看到了“日本已经投降,放下武器下山投降”的传单。但他认为那是假的,是骗他束手就擒的宣传。他才不上这当呢。
他的这种坚定信念来源于以前的洗脑教育。大日本帝国怎么会被打败呢?天皇怎么会投降呢?
他和小冢金七在丛林中的战斗一直持续到了1972年10月。一天,菲律宾农民向警方报案称,有二名日本兵在山上烤火。警察赶到,发生了枪战。小冢金七被击毙。另一名逃脱的即是小野田宽郎。这次事件引起了日本政府的重视。没想到离日本投降都27年了,还有日本军人在密林里坚持战斗。
经过反复搜寻,日本探险家铃木纪夫终于在丛林中与其偶遇。铃木纪夫告诉小野田宽郎,日本的确投降了。即是这样,小野田宽郎仍然将信将疑,要求长官谷口义美下达命令他才投降。于是,铃木纪夫再次回到日本,辗转找到早已经是商人的谷口义美,让他写下了命令。小野田宽郎看到了昔日长官的投降手令,才终于走出丛林,向菲律宾警方投降。
当马科斯总统的夫人告诉小野田宽郎,日本早在1945年就投降了时,这个二战最后的法西斯战士痛哭着问:日本怎么可能会失败?
对于小野田宽郎来讲,这个真相来得太晚了。虽然,在日本政府的斡旋下,这个杀了130人的罪犯得以被马科斯总统赦免而回到日本,但他毕竟也为此付出了所有青春的代价。
小野田宽郎为何会有如此坚持?除了他的人格特质外,与其封闭的环境,曾经的教育,以及随时自我设限的外部威胁有极大关系。
二
如果说小野田宽郎是在封闭环境下才会对不利于自己处境的真相有着天然排斥的话,那下面的事情就会令人不可思议了。
当代社会,凡是上过学的人,恐怕都知道,地球是个大致圆形的球体。
可在美国这样发达的国家,却有一批人认为,地球不是球体。他们认为,地球是平的。实际上应该是下面这样的:中间是北极,外面一圈是南极。当然,地球也不全平,而是中间是低的,往南极越走越高。也就是说地球表面还有一个坡度。你说这说法新鲜不?
他们认为,地球是个球体的说法乃是世界各政府的一个巨大阴谋。
这和我们经常骂谁谁谁亡我之心不死是不是有点耳熟?
科学家不早就说了地球是圆的了吗?他们咋就把这当成了阴谋?这不是在搞笑么?
他们可不这样认为。岂止不认为是搞笑,甚至还将其作为了事业。他们还成立了地平协会,经常开展活动。
且看他们的理由:如果地球是圆的,那就不应该有高山河流这样的东西。
这了证明地球是圆的。他们自创了很多理由——
比如,若你问既然地球是平的,那走到边了怎么办呢?呵呵,他的解释是这样的:当人走到地球边边缘时,跨过去又成平地。也就是说,地球是个饼?
那太阳月亮又如何解释?他会说,我们住的大饼上面一直挂着太阳和月亮,但他们分成黑白面在转动。白色的时候就能看到,黑色的时候就不能看到了。
如果你问地心引力咋回事,果实是如何掉下来的?他会说地球一直在向上做运动。如果你还要问宇航员拍的照片是怎么回事,他同样会给你编一大堆故事给你八卦。
为了证明地球是平的。据报道,还曾经有个老人把自己绑在火箭上,要像中国明代的万虎(又称万户,名陶成道),到天空看看地球到底是怎么个平法。曾经,还有个人弄了个火箭,到了117公里高度时掉下来了。他们给出的答案竟然是撞到天空上面的盖子了。
迄今,这个组织人数还不少。他们仇视美国的NASA(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一旦NASA有什么新动向,他们就认为该局在搞大阴谋了,在欺骗人类了。他们要与之作斗争,要揭穿NASA的把戏。
这跟某些装神弄鬼的玄学大师是不是有些相似?他们的解释顾头不顾腚,逻辑根本无法自洽。但他们仍然假装不知道。为了心中地球是平的理念而不停折腾。
他们,这了证明自己坚持的理念是真理,不停瞎编,选择性接受或者屏蔽信息,像一只青蛙,活在了自己设定的井中。
三
其实,早在两千多年,希腊哲学家柏拉图就对这种现象进行了形象的研究和分析。
柏拉图用了一个小故事来说明人们对真相的不适应。这个故事叫“洞穴之喻”。大致如下:
把一批囚徒自小就绑在一个洞穴里。让他们背对自然光。这些囚徒一直在暴力强迫下不准转过来看一切真相。在他们背后燃起一堆火。让一些人在其背后走来走去,并做日常生活中的各种事情,并把影子投在墙上。于是,这些囚徒相信,他们看到火光照射在墙上的影子就是真实的生活。总有一天,某个囚徒因某个机缘转过身来了,还走出了洞穴。当然,当他看到光的时候,他也眩晕,甚至痛苦。就像一个刚从黑屋子走出来的人一样。慢慢的,他适应了。后来,他回到洞穴。把他所看到的告诉了这些囚徒,甚至还试图把他们解救出去。奇怪的事发生了。这些囚徒根本就不相信他。他们只相信墙上的影子。认为那才是真正的生活。这些囚徒和这个曾经走出洞穴的囚徒发生了激烈争吵,甚至还把这个曾经走出洞穴的囚徒杀了。
洞穴之喻很好地解释了文明取代愚昧为何如此艰难。人们对固有观念和情感的突破,是十分痛苦的。有时候,甚至需要血与火的代价。比如哥白尼的日心说,比如文艺复兴时的宗教改革。新的观念传播者,遭到了旧观念护卫者的杀伐。
前面故事中,小野田宽郎的内心,其实就是处于囚徒心理状态。在他入伍前接受的教育和以后所处的环境,使他无法突破这种心理状态。
同样,地平协会成员其实是主动地让自己成为了囚徒。无论他们最初的动机是什么,但他们在认为地球是平的过程中一定会发现有不能自圆其说的尴尬。他们不是采用实证,而是不停地运用想象去圆自己一个又一个荒谬的推论。他们不明白一个起码的道理:当事物出现了证伪的情况,原来的论点就有问题了。
心理学上有个名词叫斯德歌尔摩综合症。大意是一个被强奸的女人长期跟施暴者在一起,久而久之,会对其产生情感依赖。当施暴者遇到了困难,她还会帮助这个施暴的人。比如,当施暴者被抓捕时,她会帮其躲避;当施暴者接受审判时,她会帮其脱罪。
历代的被杀戮、被压迫的小民,还不停地歌颂欺压杀戮他们的暴君,不就正是这种心理病么?当你告诉他,他正在受奴役,他会说:我哪里受奴役了?比如鲁迅在《药》里描述的,一帮愚民对革命者夏瑜牺牲就义不仅不钦佩,反而是极端仇视。这群愚民展现的,就是这种心理的极致。
夏虫不可语冰,井蛙不可语海。也是同样的道理。貌似有点无礼,实则乃无奈之举。因为没有几人有那么多时间和耐性来解释或纠正某个人毫无基本感知的观点。
由此想到一位友人讲的吉林边界的一个故事。两位脱北女性悄悄嫁入了当地两家农民。因为都是脱北的,于是同病相怜,经常走动。有一次聊天,却让这两位女性厮打了起来。原因是一位女性说金某人让他们过得好苦。另一位女性则认为这同胞攻击了他们伟大领袖,立即实施了攻击。
后来到底怎么样了?我没细问。但是,当真相摆在那儿还不认账时,那就只好等真相来惩罚了。她们的命运不就是这样么?
李打铁,作家,民间思想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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