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成长。共同的生活使他再无顾虑,充分暴露出脆弱、迟疑、退缩、畏惧。他不再是哪个比她年龄大强势而有力的男子,可以被期待掌控方向并给予保护。相反,他渐渐成为她的男童,需求她的陪伴照顾容忍庇护。
她会在黑暗中感到伤感良久。她问自己,她爱他吗?她看着他的脸,用手抚摸他的鬓角和额头,自答,当然。她爱他,就必须爱上他的生命结构的所有组成部分,而不可能择需而取。爱他的强壮,要同时爱他的懦弱。爱他的热量,也要爱着他的匮乏。接受他的本来面目。
她深爱他,一如往昔。
只是没有想过,会跟随他来到这样狭小隔绝的一个岛屿生活。
以前她跟随他多次短途来到此地。那时他们住在海边酒店。他忙于工作,她自己搭地铁,在上环旧城区走遍大街小巷。坐渡轮过海,在油麻地一带老区行走游逛。这个富有活力混乱而清洁的城市适合走路,坡道起伏曲折,山上的道路也迷人。当她确实在这里生活,她觉得清醒。脱离掉在熟悉区域的所有历史,云和,上海,同事,熟人…..种种负担。她本就是独来独往的人,对世俗一切没有牵挂。当然,同时她也承担寂寞。
在这个岛屿城市,没有人可以交谈,除了他。失去工作的可能性,因为不知道要在这里待多久。
他不要求她出去工作。她了解和见识过她的工作,理解她的内心世界,尊重她的价值观。这是他们之间除身体之外,精神连接重要的部分。对于一个在世间无法脱离只能投身其中,有对其有厌倦之心的个性复杂的男子来说,这样单纯而鉴定的存在,等同他的精神支柱。
她没有人际交往,在繁闹城市中心,以在高山村庄中的寂静之心沉没于当下工作。整理出过去的黑白照片。做完一件事,她就把它放在身后,自动与它脱离关系。这让她成为一个更为专注而单纯的人,专心于当下所作任一事情,只取根本不要藤葛。
她察觉到在香港生活大半年,他在现实生活中对她逐渐积累起来的不适和退缩。
在生活形式中,他们不是归类于共同目标和属性的人。他需要一个漂亮的衣着时髦能帮他策划家庭聚会的太太,可以对他老板和同时熟练的英语谈笑风生,联络感情建立交际。他需要一个活泼的生机勃勃的伴侣,畅谈各种话题,进行娱乐,放松工作之外疲惫不堪的身心。他需要一个有健康身体和良好生活习惯的女人,不抽烟,不喝酒,不热衷刺青,没有抑郁倾向,不吃药物,顺应和投入社会,不是对抗和脱离。他需要一个对他有崇拜尊重的爱人,温柔,天真,娇柔,仰慕,以来他的智力和经济能力,对他付出信任和顺服,而不是挑出对抗和辩论。
她的直觉告诉她,他在现实和期望之间,物质和精神之间,最终偏向都是时机的有形的层面。他需要的只能是过去那样的女人。她的出现只能让他认清自我,认清自身的无力和无法超越。这最终会成为一种心灰意冷。
前面的女人的电话,也从未停止。
在深夜或任何一个随心所欲的时段,直接打进来,恍若依旧是正牌女友。他一如既往在她面前选择接听。他们的确在协议离婚,只是过程复杂需要确定琐碎的细节。电话里传出的,有时是她活泼娇柔令人心神愉悦的声音,发出清脆的笑声。她的对应简洁,很快结束,态度温和,无意间流露出习惯的的熟悉。有时,是她哭叫发作,在电话那端大声指责怒骂,他沉默忍受然后挂掉。
这种种日渐认清的现实,能够以单纯的充沛的剧烈的爱来做出弥补和替代的吗?他们都已知晓,爱不具备这种功能。爱也许是祈祷和幻想。爱不起实际作用,也没有生活中妥协和维护的功效。爱最终成为一面镜子,只用来辨析真实的自我。爱让现实无处可避,凸现出任何幻象和接口都无法覆蔽的真相。
一个小众的、安静的避风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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