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者阎纲
文/张兴海 原创首发
近来,阎纲新书《我还活着》引发了一股关注并热议阎纲本人的风潮,令人兴奋不已,也很发人深省。关乎他的记叙的议论的感慨的文章,纷纷纭纭,异彩纷呈。我粗略地浏览了这些文章,佩服这些作者对阎先生人格及作品的分析理解。我也想掺杂其中,谈谈自己一点肤浅感受。我觉得,阎纲虽然不是思想理论领域的学者,不是一个纯粹的思想家,但他是作家中少见的清醒的思想者——睿智的觉者。
我认识先生较早。1984年,我在家乡的县城书店买了他的《文坛徜徉录》,一口气读罢,赞叹、震撼、犹疑、反思,明确了对文艺文学本质规律的一些认识,也产生了自觉而痛彻心扉的“剥离”,这种“剥离”是陈忠实先生叙述过的扔掉那些观念残渣的纯化过程。
本文作者看望阎纲先生。
本文作者看望阎纲先生。
“未见其人,先读其文”,我就这样对他有了初步的认识。2000年秋,他和一帮京城作家来周明先生的家乡周至县参加文化活动,我闻风前去探拜,看见心仪已久的他,是一个身子高直面容瘦削穿着朴素的半大老汉,和善微笑,言语稀少,与他书中犀利尖锐融透爽快的文字风格极不搭调。前几年我写周明先生的纪实长篇,他是书中的二号人物,下笔的过程多次与他的形态行为心灵话语为伴,不论是真是假,揣测想象中的他便在眼前活泛起来。直到他近年间回到家乡醴泉,才小聚畅叙,并得到了他的多卷本文集,加了他的微信。
泛览阎纲作品,“通透”二字是最突出的感觉。对人生的感悟通透,对文学文艺的理解通透,对文明对历史对世界对未来的看法通透。这种通透的感觉之所以深刻,能够给人以启迪,是因为他有自己独立的看法,很少人云亦云,随波逐流。
不难分析其中的原因。想当初,我买到的《文坛徜徉录》的多数篇章,正是文学文艺领域“破冰”的那段日子所作。阎纲是披荆斩棘,冲杀在前的刀斧手。他写的《从<人民文学>的争斗到<文艺报>的复刊》,以亲历的身份见证了一个时代的巨变。那时他身陷漩涡,年富力强,恰逢人生刀刃子最锋利的年华,胆与识令他杀法晓勇,冲在潮头。他和唐达成、谢永旺、刘锡成被誉为“《文艺报》四汉子”。要知道,当时的政治环境诡谲多变,上层人物也是观念不一,挑灯人在暗夜中迈步,脚下的路并不明显。他们自己并没有成竹在胸,也是不断遇到新的挑战,在是非曲直面前做出判断,重重围障,道道阻隔,最终打破层层坚冰,迎来文艺复苏的春天。阎纲作为当时的开路人之一,他的独立思考精神和思辨水平毋庸置疑。他身处国家文学文化界的高层,历经了各个时代的风霜雨雪,尽知一些蹊跷的内幕,认识的灵光跳出了三界之外,便有了独特的发现独到的见解。
一个真正的觉者,必然知行合一,在人格品性方面昭然灼亮,正像老子在《道德经》所说的得道之人,落实在自身的行为,便谓之“德”。在当代作家中,阎纲以“风骨”“血气”赢得读者和朋友敬重。他的那么多作品,打通了严格的评论、散文、随笔、诗歌的文体边界,以古典语言和当代语汇以及民间俗语的结合,用简短迅捷的句式,一口气地流泻而出。乍看是印象式,匆匆下笔,但活力充盈,元气淋漓,不论是长评、短论、随笔,总是融透爽快,苍魂老辣。他是作家中很早用电脑的人。2010年开微博,标签上庄重地写下:“文学旨在激活民族精神,直起民族的脊梁。”“作家美在独特的发现和自由的想象。”“深入生活贵在洞察人的灵魂”。“是编辑,学巴金,为说真话的作家服务。”还有,“仰慕血写的人”“活就活个明白,说人话,做人事。”“生前有血气,死后有骨头”。“民族脊梁”“独特发现”“自由想象”“灵魂”“说真话”“血性”,这几个词语所表露的思想,是他的精神指向。他早早告诉家属:“人活着靠精神,死后留下精神,死也死得有精神。不要建墓地,不要留骨灰,作家的心在著作中跳动,巴金创建的现代文学馆排列的藏书就是作家的骨灰盒。”“精神”二字屡屡出现,这也是他心里深藏的一个关键词。他为作家朋友石岗题赠的书法,是“风骨”二字,还在这两个大字后面,用小楷写了先秦佚名的《卿云歌》片段:“卿云烂兮,糺缦缦兮。日月光华,旦复旦兮。明明上天,烂然星陈。日月光华,弘于一人。”他对石岗说:“ 心里还揣着六个字:思想,风骨,文采。”
在中国的文学史上,鲁迅是一个伟大的觉者。他是疗治灵魂的大医,是民族精神的标杆,是后世觉悟了的作家们的万世师表。鲁迅就能无情地解剖自己。他说:“我确实不时解剖别人,但更无情地解剖自己。”时过境迁,往往能够明朗地看清自己的功过,对于过失的认知,并深刻明白根源,且能昭示于人,这才是解剖自己的无情。1960年,在大批修正主义的浪潮中,作为《文艺报》的工作人员,他被派往南开大学参加批判该校中文系主任李何林的会议。会前,李何林还以主任身份接见了他,想不到这位长者平易近人,修养有素,和善可亲。但他在会议的发言中,却按照单位领导批判文章的调子,对这位著名学者表示了坚决的批评。会后发表了发言纪要,想不到李何林来信并公开声明,提出他的发言和《纪要》有很大出入。尽管他的整理并没有错误,他还是觉得歉疚。他在回忆文章中写道:“18年前我伤害了李何林……又惹李先生生气了……我怎么又对李先生犯下罪错啊!”他对杂感这种文体的定义是:逗逗乐,诉诉苦,开开窍,解解闷,甚至无情地解剖自己。这,也可能受到他所崇敬的贤者的影响。黄秋耘先生是他的恩师,他写了《黄秋耘相信眼泪》一文表示对他的怀念。其中一段说:“黄秋耘陷入极度的痛苦之中,他的大勇主义变成一把冷冰冰的手术刀,对准自己的灵魂。”是的,解剖自己的灵魂,是需要大勇主义的。唯此,才是光明磊落的人。
阎纲早熟,才华横溢,文路极宽,不论戏曲、绘画、音乐、美术、曲艺、电影、电视剧、书法,甚至杂耍、说书、快板,无不涉猎。求索古今中外,开阔文化视野,身历风雨雷电,看透了,悟透了,思透了。他在九旬高龄所出的这本书,自然有很特别的意义。他给我的书的扉页上题的赠言中,“历史在悲剧中前进”,这也是他对朋友经常的题签。他在给堂弟的信中说:“历史在悲剧的曲折中不断重演,你我保持清醒的头脑。”取书名《我还活着》,扉页上给我用文字叮咛:“我活着,我作证。”作证已经逝去的时代,作证以往的是非,“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天知地知,历史将验证他的洞见。
我相信,在现实的时代轮回中,不论是春暖花开还是冰雪覆盖,他的文字都会成为后来者的启蒙读物。
这是我们难得的一份精神财富。
觉者阎纲!德者阎纲!
2022年8月14日《青年报.生活周刊》
本期特稿■《文汇报读书周刊》1.2版:作家写作必须向人民负责——阎纲忆述与柳青的交往
今日名流■魏锋:《红岩》与“阎红岩”阎纲——《文汇报.读书周刊》2020年9月25日
本期头版■阎纲:散文是同亲人谈心——听著名文学评论家阎纲先生谈散文(文/魏锋)
读书周刊■《文汇报》:厚意自乎友情,相聚畅聊往事——贾平凹等日前看望阎纲先生(魏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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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 辑:宇星 | 审 核:魏 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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