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老年学和长寿学领域中,从古至今都充斥着伪科学和荒诞不经的谬论与传说,最为荒唐的例子是厄瓜多尔南部山区的维尔卡邦巴(Vilcabamba)“长寿谷”(Longevity Valley)的故事了。厄瓜多尔的维尔卡邦巴(也有译为"比尔卡班巴")由三个部落组成,位于南美洲的安第特斯山脉中,海拔1500米,全年气温在20℃左右,全村人口仅有4564人(1979年统计)。最早在1825年,英国一个船长的航海日志中首次提到维尔卡邦巴是一个长寿部落。传说自古印加帝国时代起,这里的人平均寿命已经达到100岁,是西半球最长寿的地方。1954年美国医生帕尼(E.H.Pagne)在销路甚广的美国《读者文摘》(Reader's Digest)上发表文章指出:“维尔卡邦巴一带,心脏病惊人之少。”
1969年厄瓜多尔的心脏病医生萨瓦德(M.Saluadon)在政府的支持下,组成调查组,最终形成的调查报告称:维尔卡邦巴是世界罕见的长寿村,大多数村民的寿命都在80岁以上。美国《国家地理杂志》在1973年还发表了专题报告:在南美洲厄瓜多尔的一个安底斯山脉山区叫做维尔卡邦巴的山谷里,生活着平均寿命超过地球上任何一个区域的长寿者。
这些人都活得非常的健康快乐,真正地享受着生命。维尔卡邦巴的人70岁都还算年轻,105岁还当爸爸。他们早就免除了心脏病、糖尿病、高血压,也没有阿兹海默氏症、肥胖的痛苦。大多数老人都活到100岁以上。日本学者永堀(1978年)还出版了《长寿秘诀:来自维尔卡邦巴的报告》,这个报告中说:维尔卡邦巴这个不到5000人口的村落,活到140岁的有40人,很多老人都参加农牧业劳动,很少见有心脏病,该地成为了旅游和疗养的胜地。此书被许多国家一再翻印,从此一个超高龄的“长寿村”或“长寿谷”(Longevity Valley)的传说便真正开始风靡全球了。这之后,维尔卡邦巴村之所以能长寿的各种理论根据和假说也相继出现了。美国某基金会还出资派遣莫顿(Muldoons)博士亲自到安底斯山区,并带回了当地的土壤、饮水、食物,还有头发的样品。在哈佛大学的实验室里,这些样品被分析,结果发现那里的水和其它地区“有所不同”,这种水影响了土壤以及食物,使当地居民身体的化学成分完美平衡,因而得以长寿。具体探索和了解维尔卡邦巴长寿村传说的崩溃过程,对衰老科学和老年学的探讨是有极为重要意义的。若根据厄瓜多尔1971年的人口普查,该村(其中的一个部落)总计819人,超过100岁的超高龄者为9人,相当于1100/10万(人口)的比率。几年后的1976年普查,全村(由三个部落组成)总人口为4564人,有17个百岁以上的长寿者(比率为372/10万)。人口普查记录表明,死者的最高年龄为140岁(2人),在世者的最高年龄为137岁。从世界各国百岁以上老人的分布来看,长寿国家中的百岁老人均在2/10万以下,日本是0.49/10万;瑞典是1.56/10万;即便是由于印地安人年龄记录的混乱和移民流入造成很大误差的美国,也仅仅是2.98/10万。所以,对维尔卡邦巴这个长寿村百岁以上的比例(1976年的372/10万和 1971年的1100/10万)自然带来了疑问,这些数据即便和已发现数字不准确的1970年的前苏联人口普查报告显示的百岁人口为7.9/10万相比,也是有着巨大的差异。鉴于以上的疑问,1974年开始,美国威斯康辛州大学的麦茨斯(R.Magess)和加利福尼亚大学的弗曼(Fonman)教授领导的综合调查组进驻维尔卡邦巴,开始了艰难而细致的“探秘”之旅。他们对所有的长寿者都作了一对一式的周密、详尽调查,潜心挖掘出历史埋没的资料,以姓氏登记、教会洗礼记录为主,以结婚证书、子女出生及近亲死亡记录等家族图表为辅,对本人的自述则采取慎之又慎的态度。由此描绘出了该村“长寿者”的婚姻、孩子出生、近亲死亡等家族体系的调查表。他们的这项实事求是而极为繁琐的考证,整整进行了三年!1978年2月在华盛顿召开的“维尔卡邦巴村长寿人口的国际工作委员会会议”上,麦茨斯和弗曼发表了他们这个缜密的调查报告。他们在大会上石破天惊地指出:维尔卡邦巴根本不是长寿村,完全是不符合实际的虚假故事和不着边际的传说拼凑出来的“神话”(mythology)。他们的调查报告指出,最典型的莫过于蒙迪达(Migmel Caipio Mendieta)这位超长寿者的事例了。蒙迪达是1976年死亡的,根据他自称那年他是129岁。早在1970年有个叫里夫(Leaf)的医生就发现,这个蒙迪达似乎在年龄上有问题,于是提出了质疑。蒙迪达当时自称是121岁,可是里夫医生发现蒙迪达的第5个弟弟乔斯(Jose)有教堂洗礼记录。根据记录,乔斯实际生于1874年。以此推算,蒙迪达在1970年最多也就是110岁,而不可能是120岁。里夫还发现蒙迪达自称其母亲生于1850年,但教堂记录证明实际生于1855年。麦茨斯和弗曼的调查过程中的发现则更加令人吃惊,原来里夫医生发现的那个乔斯,并非是蒙迪达的五弟。蒙迪达真正的五弟也叫乔斯,实际上生于1893年,于1944年(50岁)时便死去了。由此确认蒙迪达生于1883年,比他的五弟乔斯大10岁。蒙迪达1976年死亡时,年龄是93岁,而不是127岁!不久,日本东京都老人综合研究所流行病学研究室主任松崎俊久博士也在维尔卡邦巴进行了相关的流行病学的调查研究,得出的结论与麦茨斯等美国学者的调查基本一致,并且有更加详细的补充:1971年厄瓜多尔全国人口普查时,60岁以上者在维尔卡邦巴的比率是11.4%,而厄瓜多尔全国60岁以上的人才平均才是6%。
松崎俊久博士这次调查完全推翻了11.4%的比率,原来不过是7%而已,这个数据和该国全国平均水平基本一致。当时人口普查时,该村自称百岁的人很多,已经达到了372/10万的比率,而联合国当时公布的世界各国百岁以上老人比率均在2/10万以下。松崎俊久博士的调查表明,维尔卡邦巴尚生存和已经死亡的全部百岁以上者有23人,实际上这些“超百岁”的人年龄实际分布为75~96岁,平均年龄是86(±5岁);自称90~99岁之间的共15人,实际年龄分布72~88岁,平均年龄为81.5岁(±4岁)。原因何在?麦茨斯和弗曼的调查报告披露了至少两个因素促成了所谓的“长寿谷”的神话——一是维尔卡邦巴村有一个古老的风俗,即年过60岁的人,总会把自己的实际年龄无限制地提高,这样会显得“德高望重”,蒙迪达也不例外。
1944年蒙迪达才61岁,却虚称70岁,5年后他又自称80岁,1970年87岁时竟然自称121岁,1974年又变成了127岁。
维尔卡邦巴村居民生辰有确凿文字记载的为179人(生者l27人,死者52人)。这些人自报的年龄和真实的年龄的关系(相关性)有很大的差异。
比如70岁以下者,相关系数为1.01,这还比较合乎客观规律。70岁以上,相关系数为0.75,不可信程度大为升高。从而提示,该村居民超过70岁时,便开始普遍地虚报自己年龄了。
其二,维尔卡邦巴村还有奇异的风俗习惯,就是先出生的儿童或青少年不幸死亡后,其名字可以让给多年以后才出生的孩子。这样即便刚刚才出生的孩子,却已有几岁或十几岁人的名字了。
例如上面提到的那个蒙迪达的五弟乔斯,实际上顶替了19年前(1874年)出生的那个乔斯,而他自己真正出生的时间是1893年,相差将近20年。
换句话说,当地奇怪的风俗使婴儿刚出生,就已经“一大把年纪”了。蒙迪达的五弟乔斯一出生,就已经19岁了。
还有一个长寿者托尔斯(Toerce)先生,实际上是顶替一个29岁名叫托尔斯的青年人的名字,这个青年托尔斯29岁就病故了,后来“长寿者托尔斯”出生,便沿袭了这个早逝的托尔斯名字,这样“长寿者托尔斯”一生下来便已29岁,难怪他后来得到了“长寿老人”的称号了。(根据松崎俊久:Vilcabambaにみる长寿传说の崩衰,综合临床,30:113,1981年,日文)显然,奇怪的风俗使婴儿一出生就有了可观的年纪了。麦茨斯等学者们调查后断定:该村全部自称百岁以上长寿者,实际上没有一个人活到过100岁!经麦茨斯等经缜密的调查和统计学处理,得出的结论是:维尔卡邦巴村百岁以上老人占人口的比例是零,没有任何一位百岁老人的存在!他们的报告特别指出:长寿是世人所渴望的。但应该明确,人类文明的进步、丰富的饮食和良好的自然环境,对长寿才是基本的条件。
世界长寿国如日本、瑞典等都不是贫穷地区,而维尔卡邦巴则是典型的贫困地区。麦茨斯等学者的报告引起了很大的震动,联合国科教文组织为此组织了考察团,在1984年开始重新对世界某些长寿区进行科学普查。其结果对前苏联的南高加索长寿区也提出了质疑,认为也是人为制造出来的神话故事:高加索地区所谓“超长寿者”,多是当年白军或红军的逃兵,还有沙皇时代躲在深山里嗜钱如命的税务官员们。他们为了掩盖自己的身份,所用的证件或身份证,几乎完全是他们的父兄的,以至于他们死的时候根本没有本人的真实证件。只好依其父兄的证件为依据,结果便出现了很多百岁以上的“超高龄”的人来。另外,在前苏联的长寿老人不但受到人们的尊敬,而且在社会上还享受到许多特殊的福利,这就使一些人在年龄上大做文章,虚报岁数,谋取福利待遇。至此,关于维尔卡邦巴和高加索山区长寿老人的神话终于走到了尽头,还原了“长寿村”和“长寿者”的本来面貌。行文至此,不由想到一句话:“讹言难信,传言多失”(浦起龙:《史通通释·采撰》)——诚真言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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