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本当代编辑不会赏识、出版社不会出版的书,但不要紧。一本书的意义和价值,不在于它能否被出版。很多书写出来后,就完成了它的使命,之后一直没能出版。那些出版了的书呢?
列举这些有名的书吧,它们的名字倒是经常被提起:《红楼梦》、《水浒传》、《西游记》、《金瓶梅》。
上面这些书,从头至尾看完的,我估计,恐怕也不多。《红楼梦》只看个新鲜,头几章还行,有空空道人,贾雨村言,冷子兴演说荣国府。渐渐地,进了大观园里面,一帮公子哥儿和姐妹们,相互使心眼,饮酒聚会、吃螃蟹、写诗,都是大户人家那时候的娱乐消遣,看出了意味,倒也有乐趣。没看出意味,昏昏欲睡。贾宝玉林黛玉之间的爱情,叙述了几十回了,都没有结果,读者大概也很容易厌倦,直接翻到最后一章,这就失去了阅读的乐趣。
《金瓶梅》呢,除了那些XXX的段落,恐怕也没几个人提得起兴趣,把整本书逐字逐句看完。
其它的经典古典小说,就不说了,情况也差不多。
《格尔晴的画卷》这本书,不是为了出版而写的,没有考虑到市场接纳它的可能性。首先,它的结构迥异于常规的小说(被市场接受了的),其次,它的内容既非完全的现实,也非描述人与人之间复杂的社会关系的,没有读者希望看到的剧情。
《格尔晴的画卷》,是由三十几个独立却连贯的故事组成,由小说的主人公引出另外的故事,故事中还有故事,类似于《一千零一夜》,但主人公又是故事的一部分。一千个故事,当然听得会有些累,而三十几个故事,很容易看到尽头。在这三十几个故事中,有一条隐含的线索,将它们连起来了,在故事中,我们看到了人的崇高、低俗、欲望、野心、理性和情感的宣泄,所有关于人的一切念想,都有所涉及。而所有这些想法,都是妄念。整本书,就是妄念的宣泄。
人在故事中行走,说话,内心冲突,奔向未知,但最终,又归于平静。读完这些故事,我们自己的妄念,也随之慢慢地平息了。这本书的价值,也在于此:让我们体验主人公的妄念,跟着他/她一起妄想,最后,消解心中的紧张和拘束,获得劫后余生的幸存感。
所有这些故事,都只是格尔晴大师画布上的一个片段,任意几个片段组合,就有了不同的故事。这是《格尔晴的画卷》这本书的由来。
我非常庆幸,在职业之路不顺利时,没有消沉颓废,而是将精力转向了小说创作。《格尔晴的画卷》这本书,是热情过剩的结果。自打去年五月份开始动笔,到十一月份收笔完工,前后达七个月时间。在这七个月里,我也完成了一次蜕变。我那过剩的热情,终于找到了一方不受任何规则制约的领地,在里面征战杀伐,每天死战,一路披荆斩棘,终于杀出了一条血路。
小说分三部分,也是当时无意识的选择。第一部分抵达终点时,马上开始第二部分。这第二部分,可以说是一个梦境,由一幅画引起了后面二十六小节。表面的故事形式,是为了连接第一部分。到了最后一个章节,道出了这第二部分的由来:所有的故事,都是格尔晴大师画布上的一部分。
人物从一个个的故事中,从平面人物变成了立体的。里面没有一个圣人也没有一个恶人,都是平凡的人。有时候高尚,有时候卑微,有时候妄想,有时候悲伤。也被人诋毁,被人追求和渴慕。后来,又被人尊敬和崇尚。每个人平凡人,都要经历这样的历练。你在他者的眼中,不是一个一成不变的形象,而是随着你做的事变化,人们对你的理解不同,你的形象一直在发生变化。
当这本书最终全部完成时,起初命名为《城堡与大街》。第三部分,写的是米格尔大街上发生的故事。这个名字放了很长一段时间。忽然有一天,我发现格尔晴才是整本书的关键,有意无意地,格尔晴被描写成了整本书的核心人物。她出现在第一部分后面几章,被描述成了一个渴望成功,重整家族荣光的非常虚荣的女人。第二部分,她的爱好和性别取向,也一度遭到了异化的描写,变得难以理解。到了第三部分,她成了绘画的大师,是年轻人理解米格尔大街这个地方的引路人。在她的引导下,“我”意识到了,世界是一个复杂难解的谜团,人生是一趟未知的旅行,如果要相信某个道理,你得自己去践行一遍,否则,任何书本上的道理,都显得无力和苍白。
定稿时,我总觉得别扭。这三部分,怎么就能组合到一起呢?这就对了。别扭就对了。因为它是一个新东西,怎么看都别扭。在接受这种形式之前,它显得怪异至极。这也是这本书不会被出版的主要原因之一。它的形式无法让人接受。
我对第二部分和第三部分,总体觉得满意。如果有些章节欠妥,完全可以部分删除。但第一部分,显得很突兀,因为它是一个连贯的整体,似乎与第二部分和第三部分格格不入。
可是当我再一次阅读第一部分时,获得了非常激动人心的阅读体验,正是一本好书给人的体验——是吸引人一口气读完的那种魔力。这一部分,是后面两部分的前奏。这一部分,需要有点儿勇气才能去看:因为这部分内容没有给人任何的妄想,尽管故事中的“我”没完没了地妄想。这一部分让“我”看到了自己真实的一面。脆弱与坚强、高贵与卑劣,被羁绊拖累,却又故作洒脱。你可以在这一章的故事中,看到一个真实的人,虽然故事是虚构的,但反映出的情感,却比我们所知道的还真实:这就是我们的心灵世界。我们的内心,长的就是这个模样。
或许是用力过猛——当然,决一死战时,无法避免用力过猛,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反复琢磨其中的几个故事。我确实用尽了全力,挥刀剖开了掩盖在日常生活之下的迷雾,呈现了真实。在这些故事中,野心和情欲被着重描写,将我们的坚强和脆弱,展露无疑。一切关于念想,你将念想放在哪个天平上,你就将自己的命运放在了什么地方。你眼界高远,你便稳如泰山。你沉溺于情欲或是仇恨,便会被这些情感所绑架,将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在关于武士的故事那几章里,这些境遇,都被滥觞的语言,描述了一遍又一遍。
《格尔晴的画卷》这本书是一根刺,让人不安、难受,却无法断然丢弃。以前研究和写作戏剧的经验,在写这些故事时,起了很大的作用,所以才呈现出了戏剧的张力。有些故事,是老故事新谈;有些故事,是生生硬造。一旦将这些故事读下去了,很难轻易忘掉,不太可能读不下去。
我将这本书视为里程碑,庆幸在那个年龄写出来了。现在,已是时过境迁,我再也写不出这样的书来了。一个年龄段,有一个年龄段的心境和激情。这本书,也是我意外走过的探索之路。我们总要经历这样或那样的事,才能从一大堆妄念中脱身开来,走入另一个境界。
距离这本书的写作及定稿,已经九个月过去了,我看得更清楚,也就想得更明白了。我想清楚了它诞生的意义,看到了它的价值所在。
联系客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