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记》中的妖怪种类繁多,千奇百怪。妖怪的结局不外乎两种:要么是被打死,要么是被原主人领回。所以,我们经常听见这样一种论调:《西游记》反映了明代社会的腐败,“没有后台”的妖怪都被打死了,“有后台”的妖怪全部逍遥法外。
怎么看待这种观点呢?毫无疑问,确实有一定的道理。小说家在写作的时候,会将自己对社会的观察信手拈来,融入情节。不过,要说这是《西游记》的核心旨趣,我却不太同意。持这种观点的人,其实醉翁之意不在酒——他们关心的不是《西游记》,而是要借此表达对当前一些不公平现象的批评。细读原作就会发现,小说家在描写妖魔鬼怪的时候,很少带着憎恶或仇恨的情绪。多数妖怪甚至并不可怕,反而有些蠢萌,让人忍不住想养一只来玩玩。如果小说家真的把妖魔鬼怪作为贪官污吏的象征,恐怕笔调不会这么轻松。
那么,小说家为什么要把这么多妖怪从原主人那里征用过来呢?我们不妨再玩玩设身处地的游戏。假如你是《西游记》的作者,你要来编写取经之旅的故事大纲,你会怎么写?拿什么给取经团队添堵呢?最方便的,当然是妖怪。你开始想,安排哪些妖怪呢?首先,毒虫猛兽先来一波:狮子精,老虎精,豹子精,蛇精,狼精,蜈蚣精……这些妖怪的出身统一为荒郊野外,年久成精。这样的话,打起来没负担。等一下,写着写着,你发现,你的动物学知识不够用了。那么长的篇幅,写一会儿妖怪就开始重复。狮子精的手下,也得有几个厉害的角色吧?不能是一窝兔子,也要有几个老虎精、豹子精。那下一个山头谁当大王?老虎精吧,狮子精给他当手下。写着写着,这就是不同动物的排列组合啊,读者很快就没了新鲜感。
那怎么办呢?能不能发明一些精怪,让一些抽象的罪恶成精?什么贪吃鬼,吝啬鬼,懒鬼,酒鬼……虽然不是不可以,但如果这样写的话,《西游记》就变成了一部宣扬真善美、打击假恶丑的道德寓言,价值便大打折扣。《西游记》里也不是没有类似的尝试。悟空被唐僧解救出来以后,遇到了六个强盗,分别叫眼看喜、耳听怒、鼻嗅爱、舌尝思、意见欲、身本忧。面对悟空的笑骂,这六个人居然喜的喜,怒的怒,爱的爱,思的思,欲的欲,忧的忧。当时的悟空,一脸问号:我们这儿准备打架呢,你们一个个脸上是什么表情?喜个什么劲儿?爱个什么劲儿?欲个什么劲儿?显然,这里所谓的“六贼”,并不是真的各自起了一个羞耻的名字,而是六种情绪、六种烦恼的象征。这段情节,并不成功。原因在于,过分强烈的宗教寄托,损害了故事和人物形象的逻辑性,让人难以接受。
现在你知道小说家的痛苦了吧?动物都用完了,抽象的又不好写,那从哪儿去找反派呢?这时,你灵机一动,我们中国的神仙,是有思凡下界的传统呀!七仙女不就和凡人董永结成了夫妻?如果七仙女不是想和董永结婚,而是想吃他的肉……如果董永不是孝子,而是个和尚……这就可以放到《西游记》里呀!这样,素材就多了!文殊普贤,他们都有坐骑吧?太上老君也有坐骑,还有两个童子,算了,轮流上!这样,不只解决了素材来源的问题,还可以充分调动读者已有的知识背景,参与到故事的想象中来!其实,读者不只喜欢在故事中认识陌生的人物,也喜欢遇见熟悉的人物。这个妖怪,到底是个什么来历?哦!原来是文殊的坐骑啊!前几天我在庙里还见过,就是那只狮子!这样,每到一个情节单元的结束,读者都能获得一种“开盲盒”的快感。
既然这些妖怪都是从上界征用来的,小说家能随便让他们被打死吗?有借就有还啊。既然你调动了读者熟悉的知识背景和文化元素,你就不能挑战读者的常识。不然,你在这边把青毛狮子杀给他看,转天他又在寺庙里看见文殊和他的宠物,这怎么办?古代的读者可不跟你讲什么创作自由和虚构。他们习惯于在脑子里整合各种故事中的情节。既然寺庙里文殊的狮子还在,就说明它没有被孙悟空打死!你说错了!
读者其实不介意小说家的编造。你可以讲讲神仙的花边新闻,他成仙之前做了什么荒唐事,他上辈子犯下哪些错误——都没问题,但是大框架不能错。如果文殊菩萨的狮子或者太上老君的青牛被孙悟空打死,那么就等于要彻底抹去它们在信仰体系中的存在。这可是跟全天下的佛教徒和道教徒作对,怎么能成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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