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
29.2022
▽
▽
路上聊起来,发现我们已经相识近六年了,他说时光飞逝,我说青春易老,回想起这些与四季紧紧缠绕的时光,比怆然更多的是怀念,既怀念没有疫情的自由,也怀念青春洋溢的自己。其实人性的弱点在于我们看不到另一条路上的自己,因此总会在人间烟火茂盛的风景里将自己播撒出去,觉得那些行色匆匆的旅人都生长在自己记忆里的某处,以至于时而感伤,时而介怀。
上次在逛超市的时候,鼻子遇见了一个浓妆艳抹的灵魂,我嗅着味道抬眼望去,瞧见了那个大概四十岁左右的女人。纤瘦高挑的身材,披肩的长发落在慵懒的毛衣上,长裙盖住脚踝,高跟鞋是复古的样式,她推着购物车走在干果零食的货架前,我偷瞄了一眼,车里都是单人份的食材——一根法棍、半棵卷心菜、一串青提。不知不觉,我在心里自动描摹了这样一幅画面——公寓清晨的小厨房里,她叼着牙刷打开冰箱,精心布置了一个人的简单西餐,然后关门落锁,牵了小狗去公园散步,包里塞一本短诗集。公园的长椅上,她会悠悠地看上一会儿,然后午餐去常吃的小馆。傍晚,她会迎着夕阳站在阳台上喝一杯咖啡,然后躲进被窝里看一集美剧,睡前再饮小半杯红酒,一晚只醒一次,那是在纱帘的缝隙无法阻挡晨光的时候。
走出超市时,我的鼻尖还残留着她香水的酸味,像一粒葡萄被狐狸遗忘了一样,我也淡忘了这段无中生有。
后来我想,她就像是我遗留在人间的另一种人生,是二十二岁那年,我没能说出那句话的故事结局。
周末,他带我去太阳沟骑电动车,村巷四处坐落着低矮的院墙,家家户户门前都是未尽的春色,空空的泥土亦如春雪初融的天地还未苏醒。几幢故居失去了前人的照拂,像被辜负的女人岁及花甲,对于往昔正剩闭口不谈的冷漠。我们一一经过它们,如将自己的命运交付给历史变迁的匆匆世间,任由那些各式各样的笔书写着,随便怎样猜测未来的走势,和这个季节里所有等待绽放的花一样,不知道会在哪里以怎样的身份邂逅最艳丽的生命。
兜兜转转,我们一路上坡骑行到了村庄的小山顶,无路可走的境地中只能掉头回去,车子向下顺势飞奔的时候,我突然看见了远方的海,如天空般蔚蓝,就在草木掩映的尽头。这时候,耳畔的风声像少女的哭声般撕心裂肺,我没有按下刹车减速,于是一路的石子便让我突然被曾经一个人时的颠沛流离侵袭。呼啸而过的村庄,终于在一声呼喊中以十字路口的未知危险停了下来,我被叫住,然后愣了很久,这才回想起这段幸运的普通人的日子。
回到他的车上,我感觉自己的手掌已经发烫了,车窗外的竹影像编织了一枚巨大的网筐,正好收留我坐在这截温暖的阳光里。想来,我终究还是无法强大到撑起这世间光阴的辗转流失,荡漾在我们岁月里的春色,我总要找到能与之分享的人。
其实这几年来,我被保护得很好,好到有了闲心去琢磨人间的逆旅,以至于不希望在一张网内安然地老去。可是,如今一张网也等同于一把伞,有时候我们必然不会淋过倾盆大雨,却会在安逸的日子里记挂匆匆的牵绊。网也好,伞也罢,如今有了生命的延续,我觉得唐突的生活一下子迎着约束走向了彻底的自由,这种自由不是一个人说走就走的自由,而是我站在原地,所有风景都暴风般地涌向我。这种自由是,哪怕我擦肩而过了一位陌生人,也会摘一点灵魂放在她的身上,让她代我去很远很远的未来,那个我未曾参与,却心花怒放的未来。
联系客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