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l.
30.2022
▽
▽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对待文字有种特殊的感情,尤其是心乱神迷时,偶得一两佳句,像公文里飞出彩色小蝶,很能触动人心。最近开始读长篇小说,开头一章就读了三天,故事线很完整,可也真啰嗦,干脆闭书去看了同名电影。
想起李安说的:“有时候一个精彩片段给人的提醒,多过一个完整却啰嗦的东西。”我想阅读对我来说只是一种感触,像打开冰箱寻找能让人胃口大开的食物一样,我觉得我的冰箱没必要有多满,每次打开都有收获就很好。
说起被文字感动这件事,之前是因为某些故事的内容,也可以说是文字的“肉”,后来则是因为文字的“筋”。
之所以有“筋”这种感受,是源于白杨法顺禅师的一首诗:“金风体露复何言,大道从来绝变迁。一叶飘空天似水,临川人唤渡头船。”第一次读到的时候,觉得对“金风体露”这四个字有点说不清的感受,像一餐之中的主菜,可偏偏有种人生地不熟的疏离感。后来翻看文献,发现这四字最早出于云门文偃之口,有僧人问他:“树凋叶落时如何?”他答道:“体露金风”。这四字调换了顺序再一次落入眼中时,醍醐犹如崖上松,灌顶仿若浪衔星,从头到脚的汗毛被春雷炸醒,惊若寒蝉的呼吸之间,尽是对文字力量的折服。
自古秋来万物寂灭,生命的流转总是在一片叹息中弥留,尽管有人能从中悟到因缘循环的道理,也难从悲凉的情感里脱身而出。可叹逢秋的“体露”是叶落凡尘,叶瓣随泥土腐去,而筋骨长存的概括。然“萧萧落木”之后,露出的是永恒的真实,是不灭的“金风”。在身心脱落,物我两忘的瞬间,蜕变的躯壳融入苍茫大地之色,劫数刹灭,轮回跳脱。
就是从这四字之后,我开始觉得文字是有“筋”的,和树叶的筋脉相似,是可以不受肉体束缚,直达内心产生撞击感的。有点像怦然心动的瞬间,畅游其中便有种汪洋中撒网的快感。
宋代风靡黑釉上色的茶盏,会在纯黑的釉底上以淬炼的方式加金色点缀,有时是金丝,有时是金纹,绽放在黑暗的碗底,像夜空中转瞬即逝的烟火。我觉得,这世间的文字正如深夜的海面,磅礴深邃,神秘无底,行驶其中就像暗夜出海,星辰踏浪,迷雾森森,而偶然捕获的短文小句正如金丝乍现,绽放着一种淬炼的滋味,犹如梦回宋韵。
还有一次是读《中国图案》,介绍叶木纹时,对以叶做装饰的瓷器进行描述,文末这样写道:“枯黄的叶子生命尽失,而它的影像却凝固在了八百余年前的某一天,似乎逃脱了轮回。”读来犹如绣花针落地时,天地因渺声而沉寂的贸然,尤其“逃脱了轮回”这一句,心肺瞬明,仿佛人间短暂的时光都以一种孱弱的姿态飘渺于世,我们和一花一叶的宿命不尽相同,在四季重叠间盘旋着余生未尽的愿望,然而我们却不抵一片落叶幸运,可以留在瓷釉间旁观这世界几百年来的缘起缘灭。
或许文字的力量就是这样润物无声吧,它们也有生命,有血有肉,有筋有骨,从人类文明的开端走向盛世繁华,从传递信息的功能发展为影响灵魂的沁透。它像这颗星球腰腹上环绕着的璀璨星带,我们以文字为这片土地的隐形重量,吸引着周围暗香浮动的星辰碎片,装饰着我们人类星球的艳丽,于茫茫宇宙间,散发着独特的生命气息。
联系客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