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凤双凰
文/李婴
蓬莱院闭天台女。李煜一走进女英的寝所,脑屏上就蹦出这七个字。
娥皇病重,太后宣女英进宫侍疾,姐妹未及相见,他二人却已情愫暗生。娥皇确然国色天香,又妙解音律,是世间难得的佳偶,但不幸身染沉疴,李煜每伴左右,亲奉汤药,久之,自己也觉恹恹瘦损了。女英的到来,是秋日里不期然的一缕春风,让他的情根不顾一切地萌出了新芽。
画堂香榻,十五岁少女的睡姿如此娇憨,一袭乌云覆着雪肌玉肤,恬静的脸上笑意微漾。李煜沉醉地注视着她的姿容,想:她梦里人该是我?他想起初来那天她为太后吹奏箫管,那嘹亮的音声宛如雏凤新鸣,让他精神凛然一振,像从发霉的暗室一下子来到山间溪畔;而她似不经意的眼波横流,让他知道生命中新的一页正悄然掀开。
为这同一个男人,妹妹欲仙,姐姐欲死。
为周氏二姝,他也甘愿倾尽所有。
十三年后,开封城里一座梧桐深院,夜风中落木萧萧,一个鬓发如霜的中年男人手握半杯残酒,茕茕独坐。这昔日的南唐国主忽然想起,明天就是他的四十二岁生日,明晚就是七夕了。
夜已深,小周后进宫侍宴却仍未归。还好,他有的是酒,赵官家从来不缺他酒喝。他记起昨夜的梦,他竟梦到娥皇了。那当然是在金陵,他们初婚时,一个如满月临空,一个似牡丹吐蕊,花月春风,无限旖旎。娥皇半倚绣床,红唇皓齿,清歌慢吐,他打着拍子低低合唱。今夕何夕,见此粲者?
他在梦里感叹,也在梦外感叹。
哪是梦,哪是真?哪是醉,哪是醒?
他又端起满满一盅,对自己说:分不清好,分不清好。
创作谈:一切都是命运,一切都是烟云,一切都是没有结局的开始,一切都是稍纵即逝的追寻。历史和人生,充满了不可预知的变数,执著与超脱该如何取舍?这是一个问题。
小注:此图系南开大学李新宇教授人物画《醉卧图》。该次使用已经作者同意。
2. 凤兮凤兮
文/李婴
大地一片灰蒙蒙。我的青山秀水,我的深林灵根,在哪里?在哪里?
我焦急地找寻,好几次,我以为是那山峰,奔过去,却是一座高楼。总是高楼。我的山林哪去了?
基因规定,每隔十二纪一千二百年我必重返灵根,濡养数年,方可有下一轮风华长盛。上回来还是盛唐,再上回是春秋。这次因贪看瑞士瑞吉山的美景,稍稍耽搁,没想到回来已处处是霾。
眼中泣血。终于,我撞进了设在房顶上的网罗。
天微明时,房主人把我收进笼中,自语:“这锦鸡,好长的尾巴!”
“你得出三千。我从没网到过这么好看的鸟。”
“再美也是鸟。都得进那些馋嘴巴。”
我被卖进了酒家。我最终的身价是两千,比普通锦鸡贵了点。
“儿子,来看看这鸟儿,还真俊!”房主人一走,店家就高喊,“中午回来,就只能看羽毛了。”
一个清秀的小男孩,蹲下来,对着我睁大了一双眼。好清亮的眼睛!灵根那里的山泉水,就是这样。
“爸爸,这是凤凰!你别杀它!”他忽然激烈地恳求。
“什么凤凰,就是尾巴长了点!”店家拉起孩子说,“行了走吧,我送你去上学。”
我被按在砧板上时,万念俱灰。
那把锋利的刀高高举起,我闭上了眼睛。
“爸爸!”随着一声喊,一股热物喷淋到我头颈和身上,我忽然有了依偎灵根时的舒爽,睁开眼,却看见昏死的少年。原来跑回来的孩子,用他的双手替我抵挡了那刀锋。
纯洁的鲜血唤起了我久违的生气。从一团忙乱的现场,我振羽轻飏。孩子,我自会用神力恢复你的双手,可是我的灵根,我的青山好水,还能找回吗?
创作谈:雾霾是中华大地上的伤痛,欲望与贪婪难禁,青山秀水不再。凤兮凤兮,何所依归?人性迷失,何时可返?人啊,是不是该好好想一想了,你到底想要什么?
3. 凤族新规
文/李婴
凤凰之舞,美轮美奂。特别是老凤王最钟爱的女儿小凰主,今日舞姿之妍丽,简直颠倒众生。
十凤一组,比赛已到第十八组。评委席上老凤王和他的两个助手,还有三个群组管理,一边观看一边也禁不住兴奋起来,下面就是他们的收场舞了。
环境的剧变,使凤族也有了危机意识。老凤王和领导班子磋商多次,终于决定试行淘汰制,三年一轮,评议标准有外内两条:仪容整洁,舞步优雅;德行高尚,勇于自净。首轮暂定淘汰两名,由山下锦鸡族接管,以观后效。所以这场比赛,大家都使尽浑身解数。
款款移步,六位评委上场。老凤王迈台阶时一步踩偏,差点跌倒,亏得大助手从旁托住。他是真老了,旋转时尾巴的甩动明显力不从心,有好几根羽毛掉落,大伙儿眼神都不忍朝他身上聚焦。没有异议,这一组也全过了。
接下来是笔试,要求每凤回顾平生,至少忏悔反思三件事。
匿名评审时,一份与众不同的答卷引起评委围观,它写道:
我最后悔的三件事:1.美丽的羽毛每天至少应梳洗三次,可我一直只梳洗两次;2.舞蹈的花式不怕多,可目前我会的还有限;3.暂无第三条。
这份完全不知忏悔为何物的答卷被定为淘汰卷。可当“匿名”揭开时,大家愣住了。
老凤王定了定神,毅然抓起预制的“锦鸡牌”,缓缓走到小凰主面前,为脸色突变的女儿挂在脖子上。他又缓缓走回评委台前,掂起另一枚给自己戴上,自语道:我是该退了。
他过去牵起女儿的手,轻轻说:都怪我,宝贝儿!三年后,你再回来。
一直鸦雀无声的凤群,忽然爆出雷鸣般的掌声。
创作谈:淘汰制是特殊境况下的一种激励机制,现实生活中的淘汰制却往往令人滋味杂陈。凤凰是外内兼美的神鸟,老凤王的“德”在此恰表现为“勇”,勇于面对现实,勇于自我认知和自我反思。
附篇:【小小说】
凤冠
文/李婴
我导师吴平教授仪表堂堂,师母柳眉性如兰花。般配也罢了,最惹人羡是他们之间那份默契。怎会这等好?
终于有一天,拗不过我们嬉皮笑脸的央求,吴老师说: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吧。
其实我大学都没毕业。那年刚上大四,班里一同学受父亲牵连,连遭打击,我看不过,替他说了几句话,结果成为众矢之的。当时年轻气盛,我不但没改悔,反而贴了篇大字报,把平时的想法干脆一股脑发出来。这下严重了,我被打成反革命,要进监狱。当时我已有女友,是我们的班花,形势严峻,她“弃暗投明”,跟一直觊觎她的一个造反派头头好了。
没想到同学中唯一来探监的,竟是我前女友的孪生妹妹。当年她姐俩一块考进我们专业,但没分在一个班。她生着一双细长的单眼皮的眼睛,脸上略有些雀斑,叫姐姐一比,就有点黯然。
爹妈怎么生的呀,一只凤凰,一只麻雀。同学们背后都窃窃私议。
一直到她从监狱长廊默默走向我的时候,我才第一次发现她的眼睛是好看的,像山里的一湾水,很清,很静;那些淡淡的小雀斑,就像来觅水的一群小麻雀,格外带来些人间气息。
你好好学习,不要多想。她将狱警批准的几本书交给我说。
再来时,她竟然煎了一茶缸小鱼儿带来。好香的鱼呀!我都快忍不住口水了。她却只是说:你好好学习。
肯定是看出了我的馋相,此后她每次来,除了带书,就是带煎鱼给我。那浓浓的焦香,安慰了我的胃,也安慰了我的精神。她成了我的盼望。
1977年秋我平反出狱,三十多岁了,我们终于走到一起。我们一起复习,考了最早的一届研究生。到现在二十多年过去,事业成就不大,感情却更浓了,彼此成了对方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哇,柳老师啊,怪不得!同学们这才反应过来。
我们都知道,柳眉教授不但学术成果斐然,还把自己多年的感受与思考融入写作,已经出版了七八部很有影响的小说,论知名度比我们导师都高。
还有个尾声,也有趣。老师又道。他的兴致显然也好。
前几天,我们同学聚会,酒酣耳热,老班长之一高擎着酒杯站起来说:我提议,为我们这届飞出的最灿烂的一只金凤凰——柳眉同学——干一杯,好不好?
好,为金凤凰柳眉干杯!同学们纷纷起身。
我偷眼看去,她姐俩儿脸都红了。你们柳眉老师——全级大概只有她一个人——从来不知道当年同学们背后的窃窃私语。
创作谈:这一篇是我关于“凤凰”话题最早的构思,拉成草稿后就放在那里没动。因为后来有了别的思路,也就依次写下来,这篇原打算废了的。等别的作业交了,再回头看这篇,依然不忍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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