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作人的《雨天的书》写的是他的精神生活细节感受,那样的细节是非常动人的,可却用着极平淡的口吻那么随意,轻松道来,我不得不佩服,也一味感到惊奇。白话文做到了那种程度,死也值得。可见在我的心底,推崇那好文字到了死不足惜,痴迷不悟的地步。然而,这是不可奢望的,汗漫的中国笔记,希腊古典典籍,各样的书籍,老先生读了一辈子,那些方块汉字在他的脑子里,早已酝酿得如道家炼丹炉里的方丹,也如同透明的水银,能将触目的事物,点滴的生活,保存在原生的风味里,隔离一切的烟火和杂质,这是一种不可祈求和仿制的纯粹。
我很注意那些学识广博的学者。透过无数的历史迷云,纷争的掌故,来亲近他们那些充满生活情调的文字,基本上是带有一些仰慕的心理的。还能如何呢?那些文章不是我能道出真味的,它们字里行间所含蕴的美妙意味远非我的理解力够得着的,我可以想象那文章的后面历史和现实的土壤该是多么的丰腴和深厚,在那文章形式所透露出来心绪,情调,幽默,印象和思力,绝非贪鹜新奇的我们半空里急切抓住的单一联想,专供媚俗的眼目用来驱赶麻木的惨白的照相,不是那种心态下故作的平淡,而是一种长久的儒雅生活在文字里透露和再现的平淡;不慌不忙,遐思悠远的生活,原封在文字里没走样。
譬如,我们也许能照着那淡泊文字的字面,感染到的那种氤氲之文气,来做我生活的淡然文字,可是,这种皮张的文字,透着极度的空虚。鉴别精审的理智上有巨大的缺失,材料上,即使能有个厚实的天赋,能浩瀚地收罗,却没有高效率的价值审定和衡量。对时事能否时刻通着最新鲜的消息?对生活之诸类迷繁事务能否清通到透明抑或洞若观火?对文字本身和思想源流的思考能否做到几十年的深思熟虑,抉幽阐微,对自然的观察,人事的体会,人性的精研,浮沉的思潮,能否兼收并蓄,涵养于一心?那样的文字之所以是第一流的,正因为它历经人间的无数砥砺,而跃居在崇山峻岭的最高峰。
写下这些思致过于紧张的文字,我觉得自己很可笑,本来想闲闲淡淡地写点随意的文字,写着写着便火气高亢起来,将刚读了不久的《雨天的书》,写成了《火焰的书》了。这样浮想着,便觉得今人的文字大都是火焰的书,带着烟火气的空洞浮躁文字,那样的文字背后是广告纸蒙住的街道,街道上走过一群神经极度紧张慌忙的怕耽误事的人,他们既没有钱也没有时间,是这个世界最为乖顺的牛,背负着传统的心情阴郁的狼和一睁开眼就转着花花肠子的狐狸,这些畜生却披着最为花哨的化纤羊皮,在奇风异俗和新闻纸片的消费垃圾堆里骄傲地进进出出,不断撅起烟尘迷漫的消费文化碎屑,人也不由自主地迅速过渡到卡夫卡式的梦寐般的奇特世界中。
读《雨天的书》,窗外没有下雨。已经是秋末的气候了,天气还是那样燥热。几年前这个时侯都该穿两件秋衣,外边早已为冷风所占据了。这个世界变化了,变得太快了,来不及凝想,来不及应对,而只有满目的新奇,踩踏过我们的身体,翻滚到一本糊涂的历史账本里。读《雨天的书》,只能享受到一时短暂的清明,而老先生淡泊的心境,却无迹可求,我们缺失的是先生那辈人幽静的寂寥的沉思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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