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路返回
车终于到了目的地,我长长地输了口气。
一路颠簸,已经让我们力尽精疲。好在在山上的一切,让我心生安慰。
“不好,不好!我必须原路返回!”雷子的一句话,让全车人刚刚放下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车上的几位先看看雷子,然后看看我。没做言语。
雷子又说:“我必须原路返回,对不起大家了!”我极不情愿,但装得十分大度地说:“没事的,我陪你去吧”。
雷子满面堆笑。
在路上,我问雷子,是不是什么东西丢在了山上?
雷子说,不是,但必须返回去!不然,自己注定会通宵难眠!
我开始怀疑,写诗的女人,是不是都这样神经质?我两眼望窗外,一路无语。
我是昨天来到雷子所在的这座小城的,作为文友,雷子自然十分高兴,自然尽可能地尽着地主之宜。
她今天带领我们参观了小城的几处有名的景点后,便突发奇想,要带我们去离小城约30公里的山上去看看。对于生长在山区、好不容易从大山里走出来的我,面对大山,早已缺少了那份激情。但碍于情面,我还是依然欣然前往,依然面带微笑。
在前往山上的路上,雷子告诉我,她所居住的这座小城,山下少绿,山顶终年积雪。特殊的地质结构,使得树木难以生长。
前些年轰轰烈烈地搞过飞机播种,人工造林,但都收效甚微!几年前,她们几个姐妹商议,在离小城约30公里的山上,义务种植了一片树林。每年的植树节,劳动节,清明节,她们几个姐妹都要一起来到山上,植上几棵树。谁的生日到了,也要到山上来植树。就连谁得了奖、晋升了职务,都必须用植树的方式庆贺!这倒是让我产生了好奇,对几个认识或不认识的女人,心生敬意。
尽管山路崎岖,凹凸不平,但我依然心向往之。真的想看看那片充满情感的树林。
这是一片标准的人工林,但又是一片极不规范的林子。林中的树品种杂乱,树木长势参差不齐。
雷子一会儿像个活泼的孩子,滔滔不绝;一会儿又像个慈爱的母亲,对每一棵树木,都关爱有加。她兴奋地向我讲述着每一棵树的来由,如数家珍。
我在心中叹息,女人啊,终归是女人。
雷子拿出事先准备好的零食,饮料,摆在事先准备好的简易布料上,便开始了野外的聚会。雷子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几个塑料袋,喋喋不休地对我们说,这个,放瓜子壳;这个,放水果皮;这个,放小吃的外包装……
我不解地看了看雷子,只好依照她的要求,小心地将废物归类。雷子的那位叫燕秋的姐妹告诉我,她们每隔一段时间,都会相邀来此地聚聚,她们将这片林子取名为馨心园,意为温馨心灵的乐园。
在这样一个缺少绿色的小城,能有这样一个满眼皆绿的乐园,是多么难能可贵!早先种种隐隐的不快,随即便荡然无存。
时间,总是在快乐的时候才像书中说的那样,飞逝如电。
我们只得准备往回走。
雷子和她的几个姐妹,在收拾东西的时候,先在地上挖出一个小坑,将袋子里的果皮埋了,再将其余的废料包,挽一个结,放入了背包。雷子说,果皮烂了,可以做肥料;饮料瓶、零食的外包装等,必须带回去,丢到垃圾箱,不然,会污染了环境,让她们心里蒙尘。雷子说,多年了,她们都是这样做的。
我对几个女人的举动,暗自佩服。但是,雷子突然要求原路返回的举动,着实让我心生不快。
终于来到了刚才的那片树林。车未停稳,雷子便迫不及待地跳下车去。
雷子在山坡上找寻起来。我在心里暗自感叹,这个女人,说她丢了东西,居然还不承认!女人啊,总是丢三落四的。
“找到了,找到了!”雷子快乐地叫起来!
我定睛一看,雷子手里拿着的,是一个还剩小半瓶水的矿泉水瓶,她将剩下的小半瓶水,轻轻地倒在身旁的那棵小树上,然后,拿着那个空了的矿泉水瓶,脸上洋溢着如释重负的微笑,向我们跑来!
采访江秀琴
这条路,走了多少回了?让我算算,这前前后后,应该是七回了吧。
每往返一次,我的心,都如尖刀划过……
虽然那场巨大的灾难,离我们远去,已经快一年了,但留在心底的伤痛、呈现在眼前的现实,是无法与时间同步,慢慢消去的。
前往汶川的路上,我不止一次地问自己,现在,她过得好么?她的生活,是不是真的像电视里说的那样,充满了阳光与欢笑?
我说的她,叫江秀琴,是汶川某单位职工,地震后4天获救。她的丈夫、姐姐、母亲,全部在地震中遇难。这个坚强的女人,依靠一小瓶藿香正气水,顽强地生活了四天!人们救出她时,手里还紧紧地攥着还有半瓶液体的药瓶!
就此打住,说正事。单位头儿知道后,要我快速出击,搞到第一手新闻资料。我便在2008年五月中旬的某一天,满腔热情地踏上征程。
现在回想起来,在2008年,中国的媒体的功能,是多么的强大!各类媒体纷纷涌向四川,涌向各大灾区。作为地方报刊,要在当时顺利采访,是多么的艰难!不过,我还是通过当地的朋友,顺利地见到了江秀琴。
面前坐着的,是怎样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子啊。瘦小的身材,消瘦的脸庞。也许是年纪相近,加之我这人长得比较容易让人产生悲情的缘故吧,江秀琴没有说几句话,就已经满面是泪了。
我默默地为她递上卫生纸,她默默地接过,但我很快发现,那么多的卫生纸,都不能挡住她的泪流。她的每一次述说,都是肝肠寸断,每一次哭泣,都是撕心裂肺!
我说,我们休息一下吧,她看了看我,没有语言,但我读懂了她眼里满含的感激之情!
我故意岔开话题,谈了一些与地震无关的事。慢慢地,她的心情便平静下来。我们便接着谈。这时,江秀琴单位的领导在门口探了探头,对我说,能不能快一点啊,会议室还有好几个记者等着要采访他呢。虽然时间才中午11点,但江秀琴告诉我,今天,我已经是第11个采访她的人了。
我一惊,忙问她,每天都这样么?
江秀琴说,是的。昨天20多个,前天30多个,今天啊,不知道会有多少个哦。江秀琴接着说,没有办法,这是单位安排的工作啊!
我的心一下子狂躁起来,不知道是悲痛、同情、理解,还是失落、无助、后悔。
我起身给她倒了一杯水,她有些不好意思,忙感激地接下,说该我给你倒啊,你是客人。
我说,不要客气。便转身站到窗前,想努力使自己的心情平静了下来。
我说,这样吧,你将自己所有的关于地震的事情,全部讲给我,我保证,以后,在一般情况下,你再也不会像前几天这样过了!江秀琴半信半疑地看着我,再次开始了她的讲述。
前几天,我在电视里看到了满面阳光的江秀琴,她的精神比我想像中的还要好,电视画面上呈现了她在单位,在家的工作和生活画面,我还看到了她的父亲、女儿。于是我便产生了前往看看的念头。
我很快就见到了江秀琴。见到我时,她自然先是一惊。当我问她这一年生活得怎样时,她突然转过身去,偷偷的抹泪。我的心降到了冰点。看来,我们的所谓新闻,在这次报道中,依然只是注重了表象。
江秀琴突然转过伸来,一把握住了我的手,我明显感到,这只小手,是多么的用力在握。她浑身颤抖,无论怎么努力,都难以平静。
我不知所措。此时才深深感到,男人,有时候也是多么的无助!
终于,江秀琴平静下来,说,这几个月,我一直在托人找你,但是,都没有音讯。没有想到,真的没有想到,今天居然在这里见到了。
江秀琴对我说,要不是你,我不知道能不能活到今天!真的!
我说,没有什么,应该的。我问她,前几天的那个采访你的电视节目,你看了吗?
她高兴地说,看了,看了啊。我还向采访我的电视台记者打听过你呢,我还托过他们帮我打听你呢。江秀琴有些后悔地说,采访我那天,我怎么会忘记了找你要张名片呢?
随即,江秀琴便硬要我去看看他们一家新的住处,还说,必须要到她家去吃顿午饭,她的父亲、女儿,都想当面感谢我这个恩人呢。
我的心,不安起来。
或许,朋友你现在也会心生疑惑地对我说,你并没有帮助过人家啊?哪里谈得上恩人呢?
是的!我也这样想。
其实,我只是在采访完江秀琴的当天下午,就起草了一份关于江秀琴地震遭遇的介绍材料,详细介绍了前后的一切。然后,我跑到当地的文印店,打印了几百份,送给了江秀琴。并对她单位的领导,提出了非分要求:以后,无论谁要采访江秀琴,请不要通知她本人,将这份材料交给来者,就行了,在短时间内,请不要再让她面对媒体了!
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镜 子
妻下岗后,我便在小城的闹市区服装市场弄了间门面,让她当起服装店老板来。
一天,妻回来后,满脸怒气,说,隔壁那家人,也太不象话了,生意都做了半年多,连块镜子都不做,天天来搬我的,取取挂挂不方便不说,他们搬过去时,我这边的顾客也正需要用一下,只好又过去搬回来。麻烦不说,太误生意了。
我劝她,隔壁邻居的,借借东西也属正常,至少也可以联系一下情感吧,这样正好。
妻便一脸的不悦。
几天后,妻高兴地对我说,隔壁那家或许看出了她的不悦,买了一块镜子,这下好了了。
我不以为然地笑着摇了摇头。
日子在不经意间悄悄过去。
这天,妻对我说,哎,这事也怪,咋现在我与隔壁那家总也找不到说话的理由,总象有啥东西找不着了。
妻便一天天显得沉闷起来。
我也不知所以地摇摇头,叹息一声。
忽然有一天,妻回来后哼起了小曲,我问妻遇啥喜事了,她说,大喜事呢!知道吗,今天一场大风,将隔壁那家的镜子整个搞了个空中飞翔,摔了个粉碎!哈,真是老天有眼!
我对妻的幸灾乐祸很是不满。
妻却对我笑一笑,并神秘地做了个鬼脸。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我下班后来到妻的小店,我惊奇地发现,原来挂在墙上的那面镜子被妻取了下来,并请人安了一个脚架,可以稳稳地放在地上。
妻说,现在,她与隔壁那家无话不谈,她们也只字不提再买块镜子的事,我们那“长了脚”的镜子在两家女主人的笑容里“跑来跑去”......
骆驼 男,70后,作家、编辑。先后在《北京文学》《飞天》《百花园》等数百种报刊发表文学作品百余万字,著有小说集《红橘甜了》《原路返回》等四部,有作品被《小小说选刊》等多种选报刊转载并收入《中国百年微型小说经典》等上百种选集,有小小说作品《红橘甜了》《年猪肥了》《发报员刘菊花》等7篇被选入全国二十多个省、市中考、高中语文试卷,并入选百余种中学语文教辅书籍。获第五、六、七、九、十届全国微型小说年度评选奖。全国小小说年度十大热点人物。中国中学生第十三届作文大赛评委。现为全国小小说学会联盟副秘书长、四川省小小说学会常务副会长兼秘书长,四川网络作家网执行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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