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有唐家岭,杭州有五联西苑。八年前的夏天,我和表姐一起来到杭州,租住在一个城西的城中村,开启了我们的南漂生活。
找工作不是紧要的,找房子,才是我们融入这个城市的第一步要走的路。炎热的夏天我们两徘徊在五连西苑的每幢农民房前,总有手持大蒲扇,穿着睡衣的大妈向我们招揽:小姑娘,来我们家看看,空房子很多呢,从一楼到五楼,我们步履匆匆,问了个遍,我们是穷光蛋,二楼到四楼价格租不起,我可供选择的只有顶楼和一楼,顶楼夏天太晒,最终选择了一家看起来稍微和善一点的房东,她家一楼的一处小房间。
房间阴暗、逼仄,一张床,一个桌子,我们买了一个风扇,整夜开着,依然觉得闷热无比。关键是没有窗户,我没有住过监狱,但住在里面和坐监狱的感觉差不多,心理无比憋闷,更可恶的是我表姐晾晒在一楼的内衣经常丢,头一天晚上洗好晾晒在外面,第二天早上就不见踪影,我们察觉这栋房子肯定有变态,和房东反应,房东不为所动,坚持说是被风吹走了,结果不了了之。
江南的夏季在真正到临之前,连绵的梅雨不停,夏天台风光顾频繁,我们的衣服在房间里都发霉了,拿出来晾晒的时候,上面有许多的霉点子,最终在那里住了一个夏天,实在无法忍受,便搬走了。
秋天的时候,迎来了十一假期,我们趁着假期,重新找了一间房子,这次与上次比,房间宽敞了不少,有窗户,还挺大,光线也很好,仍然在一楼,房租也不比从前贵太多,我们高兴的接受了,甚至在房间的另买了电饭煲和锅,在房间的一角过起了自己下厨的生活,每天能在陌生的城市吃上自己做的饭菜,虽然不是大鱼大肉,生活的幸福感一下提升了不少。
我们心满意足的同时,显然不知道一场灾难正在悄然逼近。
一个寻常下班的晚上,我回到住处,发现大门敞开,糟糕,房间被盗了。我心里嘀咕了一句,赶紧给表姐打电话,她慌了,早上出门之前的手机忘记在桌子上,连同台式电脑一起被人偷走。她心急火燎的赶回来,气急败坏的找房东问责,房东撇开自己让我们打电话报警,警察上门后随意盘问几句,说他们会调查,让我们今后注意,应付一下,就走了。
那一晚,我们搬家后的喜悦荡然无存,很长一段时间,心理是阴霾的,我们已经如此贫穷,为什么有人连穷人的这点仅有的家当也要偷走?
很多年后的一部电影《亲爱的》上映,剧中田文军和前妻鲁晓娟的儿子失踪后,他满世界贴广告找儿子,全国各地的骗子给他打电话,让他先汇款,他救子心切,没仔细考虑就转账,最终自己上当受骗,恨的咬牙切齿,自己已经失去了儿子,为什么连救儿子的钱,也被人骗?无奈、愤恨和失望一次次充斥着心头,很多年后我回想当时的心境和电影里田文军的感受极为相似,我们是一类人,贫穷让我们同病相怜,不同的是,他在电影里,我们在现实中。
我们最终决定搬到一个相对治安好一点的楼层,三楼相对安全,可是身上刚交完房租,又没那么多钱,搬家的念头逐渐在现实面前节节败退。可一旦动了搬家的念头,便对当下的生活产生厌烦心理,总是期待未来,扳着手指想着,到底什么时候可以搬家,什么时候可以脱离这种阴暗潮湿的日子。
为了逃避现实,周末的时候,我们会去逛超市,逛龙翔,那时候杭州工联的人熙熙攘攘,热闹非凡,我们喜欢周末座公交去海淘一些喜欢的衣服鞋子,女孩子终归是爱美的,流连在热闹的人群里,仿佛自己不那么孤单。
江南的冬天来得格外的早,冷风嗖嗖,一到冬天我就手脚冰冷,我们会去花五角钱去专门的水房打两瓶开水,抱着暖水袋,度过了在杭州的第一个冷冬。有时,坐在公交车上,看街道的行人,幻想自己何时会在这城市有一处容身之地,念头像公交车经过的路牌,一闪而过,没有任何痕迹。冬去春来,第二年春天,我们终于得偿所愿,搬进了一个三楼朝阳的房间,房间虽然没有从前之前那么大,好歹比之前安全。风和日丽的时候,我很喜欢在三楼晒被子,抬头看着冬日并不温暖的阳光,心中拥有无限的光芒,被子晒完后暖暖的,晚上盖在身上有股清香的味道,这让人感觉无比踏实,仿佛觉得世界所有都不属于自己,只有这棉被的温暖是真实而有温度,可以触摸的着。
我在五联西苑住了一年多。2011年后,换了城北的工作,便从城西搬到城北。
依然是农民房,不过是独门独户的,房东有自己的院子,我租住在二楼,一个朝北的房间,有一个单独的卫生间,比起从前的公共卫生间已经好很多了,还有一个公共的客厅,隔壁房间住的是一家三口,有个一岁多的女儿,日子热闹也喧嚣。我喜欢清静,与隔壁这就人也就是见面点头之交的距离,已经觉得很好。暑假的时候,我还在读初中的弟弟也来到这里,我们团聚在这个狭小却温馨的屋子里,我睡床,他睡地板,我带着他去浙大西溪校区,去西湖,去北山路,去看夏日荷花,给弟弟买衣服。
日子仿佛没有那么长,转瞬即逝。
有一天晚上,我半夜突然被抽泣声惊醒,弟弟正在哭,我连忙起身把他叫起来,他吞吞吐吐说白天在外面逛街的时候,裤兜里的三百块钱被小偷偷走了,我一时心急,责怪他不小心,又觉得自己没用,弟弟第一次来杭州,就让他省吃俭用的三百块钱丢了,却也不敢告诉父母,他离开杭州之际,把自己手头上的钱补着弟弟的亏空,那一段时间过的格外艰难,年轻的心格外骄傲,就算自己再难,也绝不会让人轻易知道。
也曾与异乡人合租几次,通常都是一对夫妻,或是刚来杭州不久的小情侣,印象深刻的一次是在三墩的水映苑,合租的一对夫妻,女的做会计,男的做销售,两人结婚几年一直没孩子,女方通常很贤惠,很会做菜,我们共用一个厨房,她夏季很喜欢烧小龙虾,我第一次烧龙虾就是她教我的,也喜欢烧鸭架,口味鲜美,她挺会生活,也会过日子,虽然是租来的房子,里面收拾的清清爽爽,干净整洁。
2015年,我和老公结婚了,搬进他申请了公共租赁房,是政府鼓励外来人才和补贴本地经济收入低廉的家庭,专门新建的楼盘,面积有四十多个平方,一室一厅一卫一厨一阳台,对于我们来说,已经足够。房子虽是崭新的,但里面空无一物,我们决定好好花一番心思布置,我们一起去挑了浅绿色带着荷叶窗帘,明黄色绒布沙发,简洁的茶几配上电视柜,还养了两只猫,家里布置的很温馨。闲暇的日子,自己煲汤做饭,洗衣晾晒,沿着河边跑步,心平气和的生活了两年,直至有了珠珠,我们搬进了新家。
而今住在自己的房子里,生活了少了波动,多了安定。只是这一份安定的背后,承载了太多漂泊无依,每个人都因为租房短暂停留过彼此生命里一段时间,而后,各自为前程奔波,此后,再无交集。
每一段生命历程,承载了我的回忆,谨以此文,纪念从前的租房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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