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老知青的自述 —— 瘟鸡宴 文章源自:剑星收藏文史 转自:知青情缘
天快亮的时候,我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我侧耳细听,是一个兴奋的声音:“广生哥,快开门,我偷了一担鸡!” 我一骨碌翻身下床开门,门外站着知青和尚。
“鸡呢?” 我惊奇地问,因为门外并没有一只鸡。
“藏在田里的草垛里。” 他笑得好开心。
“有多少只?” 妻子边披衣服边下床问他。
“只晓得肩膀都挑痛了。”他笑得更开心了。“最近手头紧,卖一半鸡大家活便点。”
江永农贸养鸡有放牧的习惯,特别是夏收秋收后,都将鸡挑到田里地里,待鸡吃饱野食,再赶入笼中。真不知是谁背时,他家的鸡,却让神偷和尚一担挑来了。
在江永万余名知青中,当希望变成绝望的最后几年,确有部分知青,像绿林好汉一样,为了使大家都有饭吃,他们甘愿冒着坐牢判刑的危险,干些偷盗的营生。
上江圩公社有一名知青,人长得英英俊俊,斯斯文文,每天像出工一印,依时按点,在上江圩车站等候班车,或去道县,或去宁远,或去沱江,或去江永作案,只要扒得一个荷包,不论钱多钱少,迅速打道回府,将钱物充公,由一女知青精打细算安排生活,是知青都可以吃饭。即算有盈余,大家为他提心吊胆,劝他少干一些,他日日照常“出工”不误,他说这也是一种敬业精神。
和尚神通更大,夜里眼睛能辨物,脚步轻盈能避狗,惯行夜路,胆大过人。在知青危难的时候,他曾挺身而出,帮过不少忙,有几名知青想做木工谋生,苦于没有工具,当时他在场,胸脯一拍说,这全包在我身上。他远离百里之外,只要看到有做木工的,白天踩好“点”,深夜将这些师傅们的工具一担挑来。锯、斧、刨、凿什么都不缺,知青动手就可以谋生。
我生性呆板,不会扒,也不会偷,我曾暗暗责备自己笨拙,如有这两门轻巧手艺,也不至于天天带着弟弟卖柴,妻儿饿肚。饥寒起盗心,实在是人之常情。
和尚偷了一担鸡,首先想到我,既事到临头,我亦是七尺汉子,充其量,砍了脑壳才碗大的疤!为了把事情摆平,我对和尚说,趁天还未亮,事不宜迟,快快赶路。我脸没洗,口没嗽,系好护身柴刀就走。
我俩到田里扒开草垛,将鸡取出,东方鱼肚发白,鸡见光亮,小鸡唧唧,母鸡咯咯嗒,公鸡喔喔喔。和尚朝两鸡笼盖上,一边一巴掌道:“叫死!想喊人来抓我们?”我俩对笑一下,和尚挑起鸡笼大步流星就走,我拿起柴刀,砍一棵小杉树在手,像个解押的公差,尾随其后,如有麻烦,我俩也能撂倒他三五六个。匆匆朝允山新哥赶去。
新哥是我的好朋友,老婆也是知青,也有一个千金,一个公子,只是“二一添作五”,一个撂给爷爷奶奶,一个撂给外公外婆。他们队上全是水田,没有旱地,夫妻兢兢业业出工,粮食不成问题,因此他家养了不少的鸡。
新哥和老婆小王见我和和尚挑担鸡笼入屋,先不说怎么来处置这些鸡,四个人掩面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不用讲明白,他俩也猜得八九不离十,这担鸡是偷的。
笑了刻把钟,我才将和尚介绍与他们认识。新哥看到眼前这条汉子便是大名顶顶的神偷和尚,忙说:“幸会!幸会!”彼此客套一番后,我对新哥说:“只怕出螺它子,这担鸡你就养着,把你家里养的鸡拿几只到闹子上卖了,大家分点钱用用。”新哥用眼瞥了两笼鸡一下,忙对和尚说:“要得!要得!只是我要沾光了。”和尚笑着说:“哥们哪能讲这种话呢。”
吃过早饭,新哥打发小王,手挎腰篮,里面放着六只生蛋的鸡婆,捆好脚和翅膀,插上草标,兴冲冲地到“闹子”上卖鸡去了。
和尚和新哥都是烟鬼,抽起烟来是一根烟主义,可以不熄火。待我们聊天至晌午,两笼鸡还未作安置,小王卖鸡回来,打开鸡笼一看,早已死了四只,她像失了魂似的大叫道:“广生哥,和尚哥,你们偷的是两笼瘟鸡。”四个人忙围着鸡笼看,和尚大声道:“我怎么会偷瘟鸡呢?”“还不是瘟鸡?鸡冠都是乌的,广生哥你来看!”新哥扯起颈根讲,眼睛亮得吓死人。
我起身把鸡从鸡笼里都赶出来,用手赶一下,鸡就动几下,一只只都戴着顶黑帽子,把头缩在脖子下,像鸦片烟鬼发了瘾,没一点精神。我咬着嘴唇说“这些鸡都怕养不活了,只有打一针强心针看抢救得过来不?”小王快人快语道:“鸡打强心针!强你个死!”四个人又掩面傻笑了刻把钟。
神偷在新朋友面前打了矮身段,胸脯一拍道:“抢救个皮,林海雪原土匪吃得百鸡宴,我们就吃得瘟鸡宴,待我明日再去偷一担来便是。”
新哥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地说道:“你还去偷,害得我六个下蛋的鸡婆都赔了进去,这真是人背起时来,门板都挡不住!”
小王翘起嘴巴说:“我的和尚老子,你快些莫去偷了,捉住了,时怕要背得更大!”嘴皮耍了半天,最后还是新哥拍板:“杀!一只不留!”
四个人关起门来,磨刀、烧水、杀鸡。把煮潲用的锅洗干净,炖一大锅!新哥把小王卖鸡的钱买了些烟酒,喊来大队上三四十个知青,都来吃瘟鸡宴。
知青们个个吃得喜笑颜开,酒醉饭饱,又是一个极愉快的通宵!社员问及,都说是新哥生日,气得他眉毛胡子直冒烟。
顺便提一句:鸡毛、鸡内脏、鸡骨头都挖坑埋了。可是没几天,全大队的鸡鸭都瘟死了。还有社员举着拇指对小王说:“还是你们知青聪明,晓得鸡要发瘟了,连下蛋的母鸡都舍得拿到闹子上卖。”气得小王打脱牙齿往肚里吞。
事隔二十多年,我经常和新哥、小王、和尚及吃过瘟鸡宴的知青见面,谈及这件事,仍笑得刻把钟,甚至老泪纵横!
如果我们不是知青,哪能享受这种既辛酸又欢乐的笑?哪能得到这种既苦涩又甜蜜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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