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已经不是我第一次遭遇到那种难堪了。
当关心的人感到低落、抑郁、不快乐,而我站在他们的身边,什么都讲不出来。
每一次表演“温柔体贴”,对我来说都是需要提前运气的大事。
上个冬天,我在和一个学计算机的男生交往。
有一天,他发消息跟我说,他操作命令行的时候不小心误删了几个没有备份的文件夹,很多没有备份的重要资料和照片都不见了。他是重视纪念的人,微信语气一下就低落下来。
事情在我看来是明摆着的——他在想办法恢复数据文件,恢复成了,心态就会马上恢复;恢复不成,就会陷入低谷。我又不能帮他恢复数据,那我还能说出什么“有意义”的话,做出什么“有意义”的事呢?
但他或许是需要被安慰的。
我当机立断地给他拨了电话。接通的时候,我问他怎么样了。他简单地跟我说了下进展,我一边听一边运气,想憋出一句软和话。
“那你还有办法恢复文件吗?”
“有是有,但是我还在试。”
我有点不知道怎么开展对话,只好继续运气。或者,就说“别难过了”好了。
“感觉有一部分救不回来了。”
他的语气有点压抑,我又运了运气,准备至少讲句“别担心,会好的”。但他先开了口。
“那我先去恢复数据了?”
“去吧,拜拜。”
电话里面传来持续不断的忙音,我的“软和话”还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挂上电话的时候,我特别挫败。
我突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看过的一篇小说,男主角是这么讲自己的:
“窦寻感觉自己可能有什么毛病,他肚子里的尖酸刻薄随叫随到,一张嘴就能顶别人一个跟头,偶尔想说两句好话,却总是要磨磨蹭蹭,反复踌躇,实在是吃屎都赶不上热的。”
那个时候我坐在手机前面,觉得自己实在没有比这个男主角高明到哪里去。我的男朋友依旧难过,我试图让他好过起来,可我连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当时,我努力地乐观起来:
“没关系的,我总有机会让他明白我的关心。我会有一个机会能讲对他有意义的话,做对他好的事。”
不过,半个月之后我们分手了,我没有等到这个机会。
分手时,那男生问我的最后一个问题是,你真的喜欢我吗?
时隔很久之后,我给朋友讲这个过程,对方的点评是,像是你干得出来的事。
据说我一直以来的人设就是:十分冷淡又无情,但在极偶然的情况下,也会突然做件出人意料的好事,仿佛等着有人来赞叹:“她可真是个面冷心热的人啊”。
在流行的电视剧集里,最不缺的就是这一类的角色,往往在前几集里粗暴、冷漠、不近人情,却在故事一步一步的发展中,逐渐开始展现出自己的体贴、周到、善解人意。然后顺理成章地收割大波观众的喜爱。
这是典型的欲扬先抑的手法,好像一开始脸越是冷,就显得心越是暖了。
我一直以为自己也是这样的设定。在所有我重视的关系里,我都一直在等着,能让我展现关心的那一天、那一刻、那一件“ TA 真正需要我”的事。
等着帮慌张的同事通宵整理资料;等着为走投无路的朋友提供床铺;等着山雨欲来的时候告诉恋人,我可以,我愿意,无论发生什么,我会站在你身边。
但我忘记的是,我们的生活并不是电视剧,没有那么多的集数可供反转与发现。人们只是短暂地相聚,又短暂地分开。
你表达出了什么,就被记住什么。前男友从来不知道我偷偷运了三次气,还是说不出一句听起来温柔的话。
面冷心热是一种效率最低的生活方式。
它的效率低在,你将不得不等待那个你认为“有意义”的、“用得上你”的瞬间去证明你的“心热”,却在无数个可以直接地表露善意和温和的时刻选择了冷漠。
可那个“用得上你”的瞬间,却很难等到。
而且,我还错过了每一个,我应该真诚地告诉对方,“我有为你着想”的场合。
分手那天我发了朋友圈,一个在国外念书的朋友知道了我失恋的消息。当时是纽约的凌晨三点,他刚赶完一个 deadline,发微信给我:
“我现在又累又饿又困又笨,想了半天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你。”
当时我握着手机,突然被这句话逗笑了。我回复道:
“在又累又饿又困又笨的时候,还肯为我想半天,已经很好了。”
后来我常想起这句话。
“我现在又累又困又笨又饿,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怎么安慰你。”——这句话里,包含任何实质性的内容吗?
好像也没有吧。没有真的帮我做了什么,也不包含振聋发聩的格言。
可我却实实在在地从这句话里得到了莫大的安慰。我知道了有人在为我着想,而这已经非常重要。
我一直以为,我之所以成长为一个“面冷心热”的人,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我确实不具备“说几句温柔体贴的话”这样的技能。可是在那一天,我突然意识到的是,这不是什么需要技能的事。
只要把自己在心里反复思考了几十几百遍、翻涌着的一切讲出来就好了。哪怕是:
“我想安慰你,但还想不到说什么”;
“我想帮你,但还没想到我能做什么”;
“虽然我想不出怎么办,但我在乎你的感受”。
……
“温柔”其实是这样一种成分。说的人可能怎么说都说不清楚,但听的人一听就听得明白。
以前豆瓣上有一个帖子,收集了那些“很多年后才被察觉的在意”的事。
有被叠在纸星星里,拆开才看得见的告白;有磁带播放到最后五秒钟,被偷偷录上的一句话;有终于说出了口,却太过晦涩的暗喻……
每一层回复都有一个相同的故事梗概:柔肠百转,深藏不露,恍然大悟,追悔莫及。
每一个故事都足够浪漫、柔软。但我看着一层一层 ID,我想这些都是一个又一个真实存在着的人。
他们就这样永远地错过了。
我们常常感叹于那些从面冷到心热的反转多么富有戏剧性,多么浪漫,或者有多么令人印象深刻。
却忽略了,在真实的生活里,“恍然大悟”是一种极具伤害性的故事模式。
在我们等待自己和别人恍然大悟的过程中,我们可能误解了真心,浪费了时间,错过了机会。
我再也没有机会告诉那男生,我在拨出那通电话时运过的气。我没有讲出过的一切,对他来说都不具有任何意义。是我自己,浪费了自己的心意。
在那个需要漫长等待的机会到来之前,我就应该让你知道我在乎你的每个感受。
今日作者
编辑 | kitty
音乐 | 阿扑 - 画说
图片 | 来自孟夏
最后的最后
有人发现
今天的配图都用的我自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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