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普通百姓不同,精英拥有改变世界的能力,但也因此很容易被世界的起伏波动击垮。
他们离权力中心更近,可利用的资源更多,也因此要比普通人承受更多风险。
一场大变革突然降临,普通人未必会有多大影响,一样纳皇粮。精英阶层面临的却是规则改变,一切重新洗牌。
对他们来说,具体的事务可以通过用人来解决(君子不器),真正的困难在于变革来临的时候:究竟用什么抓住机会,怎样不会击垮,作出明智的判断……
这几乎是每个精英的必修课。
古今中西的精英往往迫切需要一种思维方式供他们作出明智的决策。在中国他们最终选择了儒家,在西方他们选择了斯多葛。
01
差不多在汉武帝同时期的罗马共和国末期,西方有一种思想逐渐成了精英内部的共识:斯多葛。
后来由于奥古斯都大帝的强推,加上之后又出了五位哲人贤君(代表人物是《沉思录》的作者奥勒留),斯多葛主义成为了罗马帝国精英的修养方法。
这个时期的罗马与秦末汉初有很多相似的地方。成片的元老贵族死于阴谋、政变、暗杀,正如无数的秦末英雄成了时代浪潮的牺牲品。
对每个精英来说,一个错误的判断都会造成轻则丧命,重则家族毁灭的后果。
在儒家与斯多葛被精英完全接受之前,他们最常见的思想遗产不外乎借助神秘力量。孔子读易会韦编三绝,古希腊精英也会走进神庙。
在《荷马史诗》里,英雄会抗拒宿命,但很少战胜宿命。即使战无不胜,俄狄浦斯还是逃不开古老的预言。没有雅典娜的护佑,奥德修斯也不可能回到老家。
然而从斯多葛开始,精英开始把命运想象成一位女神(fortuna),他们找到了制服它的另一个神格:美德(virtu)。
他们发现:如果能够找到不被击垮的方法,那么终有一天命运的波动会带他们重获荣光。就像那波动的经济周期,即使经历熊市的寒冬,只要还没退市,终有一天牛市还会再来。
「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是汉武帝时代发生的一大历史转折。
在此之间,中国的思想是百花齐放状态,至少对于官方来说:法家、道家的地位并不比儒家更低。
秦皇汉高祖都以法家为立国思想,推行郡县制,「百代犹行秦政法」。汉武帝的祖父母文帝、窦太后则坚定地信奉道家,并以此左右了景帝时代和武帝初期的休养生息政策。
法家长于治理,道家长于经济,这两样是统治者的命门。相比之下,强调仁政、奋斗的儒家并不能直接为统治者带来现实收益,功效远不如法、道两家来的干脆利落。
独尊儒术运动看似帝王强推,实则没有精英的集体共识,帝王的强推很容易招来社会强烈反弹。当年燕国国君燕哙执意学古代帝王禅让,不仅没有增强国力,反而亡了国。
最近我读书有个很强烈的感受:儒家虽然无法直接兑换成现实利益,但它提供了一种培育精英的方法。
正因如此,儒学在此后两千年成为精英阶层共识。
正是在那个激烈动荡年的年代,「易」从一本推测预兆的书,变成了一本修养君子德行,应对周期的方法。
「君子」一词开始大篇幅地出现在注释里(彖传、象传)。
乾卦六龙从描绘星系运转变成了讲述君子如何应对周期波动。
面对变革,则有了「君子豹变」这样的全新视角。
哪怕是最恶劣的局面(四难卦、明夷卦),君子都有用德性应对的方法。
02
下面这段话是塔勒布(《反脆弱》的作者)对斯多葛思想的概括,你会发现它和儒家思想极为神似↓
变恐惧为谨慎,变痛苦为信息,
变错误为启发,变欲望为事业。
怕失去,就让自己一无可失
怕被命运捉弄,就让命运为你所用。
不要做金钱的奴隶,要成为财富的主人。
抠去外壳,这段话也能用来概括儒家思想,几乎完美贴合。
① 变恐惧为谨慎
孔子:「知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
孔子:「邦有道,危言危行。邦无道,危行言逊。」
孟子:「莫非命也,顺受其正,是故知命者不立乎岩墙之下。」
② 变痛苦为信息
孔子:「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
孟子:「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③ 变错误为启发
孔子:「君子耻其言而过其行。」
孔子:「吾十有五而志于学 ,三十而立 ,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
④ 变欲望为事业
孔子:「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
《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侍座》篇,孔子认为子路、冉有、公西华的欲望和志向不匹配,只有曾皙的志向、欲望、能力高度一致。
⑤ 怕失去,就让自己一无可失
孔子:「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
孔子:「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
⑥ 怕被命运捉弄,就让命运为你所用
孔子:「邦有道则智,邦无道则愚。其止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
孟子:「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让他昏乱,贫穷无法让他动摇,武力没法使他屈服。)
⑦ 不要做金钱的奴隶,要成为财富的主人
孔子:「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孔子:「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
塞涅卡还有一段精彩的描述:当一个人被流放孤岛,举目无亲,财富尽被剥夺,这时候他唯一能剩下的就是美德。
只有坚定地拥抱美德,才能最终渡过最艰难的阶段,逆风翻盘。美德是唯一不可能被别人夺走的东西,这才是你永久的财富。
这段话早已通过孟子之口成为儒家的座右铭:「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03
精英想要立于不败就必须得做好两件事:控制风险、不被击垮。
儒学、斯多葛常被看做是禁欲主义,然而这是天大的误解。
如果孔子禁欲,他不可能赞同曾皙「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的理想,更不会三月不知肉味(可见孔子不吃素)。
禁欲只是手段,真实目的是让自己能够从容应对波动和震荡。
哪怕被流放孤岛、被暴君赐死(塞涅卡);被围攻至断粮、丧失爱徒(孔子),他们依然可以一无可失,随时可以凭借美德复原。
只有无可失去,真正不可能被打败,才有机会翻盘。
塞涅卡从不拒绝财富,他说:如果你是命运女神,你把财富委托给某个人。当你要把钱取走的时候,对方哭哭啼啼不肯放行,你下次一定不会再把财富给他。只有那些不走心,甚至笑脸相送的人,命运才会再次光顾他。
这种智慧真正厉害的地方在于:一只手抓住财富的好处不放,另一只手却把财富的弊端拒之门外。
如果财富可以为你所用,且不会带来风险和负担(因担心财富丧失而焦虑,因没有财富而痛苦),那么你就得到了双重好处。这样你既可以享受财富,同时也不会被它驯化,成为它的奴隶。
同样道理,儒家精英都注重控制情绪,他们努力对情绪进行理性化处理。
如果能变恐惧为谨慎,你就不会被恐惧造成的行为错乱伤害,反而能从恐惧中获益(减少犯错的概率)。这是双倍收益。
如果能变痛苦为信息,你就不会因为痛苦而自我残害,反倒可以从中积累出惊人的成果。
家道中落引发曹雪芹著述《红楼》,摔跤选手不断从疼痛中积累不受伤害的方法。
有的人,越穷越酸,最后又穷又酸。有的人在逆境中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获得双倍收益。
如果能变错误为启发,你不仅不会被错误击垮,反而能变得比之前更加强韧。
我们得承认,人生就是一条顺流而下的船,正是不断积累的错误清单才最终塑造了我们的行为。
如果被错误击垮,一蹶不振,不仅失去了翻盘的机会,也不能从中获益。
只有当我们把错误积累成教训,我们反倒会更快找到那条正确之路。
这就是曾国藩意义上的屡败屡战,愈挫愈奋。
如果能变欲望为事业,我们不仅规避了欲望带来的风险,还会获得支撑事业长期开展的动力。
贪婪偶尔会转化为财富,然而贪婪转化来的财富很容易毁于更加贪婪。
只有作为事业结果的财富,才真正值得我们长期拥有。
最终我们既收获了事业,同时也拥有了美德,还是双倍收益。
04
不得不说,这些精英们的相当「贪心的」。
他们根本不是追求禁欲,而是想要获得双倍收益。他们才不是要远离世俗,而是要驯化情绪,逼情绪创造价值。
或许这就是历代儒家追求的正道吧。
正如出身儒学世家的王勃写道:
君子见机,达人知命。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酌贪泉而觉爽,处涸辙以犹欢。
这力透纸背之言,千年之后依然不绝于响。
最终,儒家的思想被明朝的王阳明用最精炼的方法提炼成了心学。
「知行合一」、「致良知」这些关键词重新塑造了一个近世新儒学,直到今天依然被无数东亚精英所信奉。
我们的财商精读班正在火热开讲中。虽然这门课内容是财商,但是更希望在读方法论之前,必须得从良知开始。
若无良知,财富是诅咒;拥抱美德,财富会让你双倍获益。
所以财商课的第一周,我选择从王阳明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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