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天独厚的长江画面石,为我们提供了赏石文化的丰厚物质基础。但是我们对它的理解、认识、欣赏,都还停留在笼统的初级层面。长江石是一笔丰厚的精神文化财富,只有挖掘出它们各具的艺术特质,与文化内涵,才能体现它们的价值。写意画面石,就是其中一类最具价值的艺术表现。
此前对长江石鉴赏,只是大概地提出过写意写实、具象抽象、油画版画、剪纸腊染等等不同的表现。却很少有人从划分某种艺术类型角度,去进行分门别类的具体关注与鉴赏论述。2018年初,笔者写了一篇《应物观化,美在意象——形式构成的意象画面石审美价值探讨》,并随后开展了一次围绕意象画面石的沙龙活动,针对实物进行研讨交流,取得一定效果。
不过,这仅是分析认知长江石丰富表现的一个起点。就已开发出的大量的长江石而言,其赏玩艺术价值也都需要有一个再认识的提升过程。分门别类地借鉴人类已有的艺术审美经验,去深入认知自然造化的长江石,是一条漫长的路,也是必由之路。如若不继续深入下去,没有对其超绝的艺术表现有透彻的认识理解,就不可能真正彰显它的应有价值。说我们当代赏石文化已达到如何的高度,已如何理解了长江石,恐怕是自欺欺人。
怎么认识欣赏评价写意风格的长江石呢?因为这是一条前人没走过路,也不能凭空妄谈,还须从借鉴人类的写意绘画角度切入。
(注:本文所称的写意,特指大写意绘画范畴)
梁楷,泼墨仙人
写意精神,是东方艺术的精髓。老子说“大道至简”,指出“道”要从复杂的表象中,抓住事物的本质。这一东方重要的哲学思想,便是产生东方艺术写意精神的文化根基。
写意,是东方绘画的典型特征。追求师法自然,高于自然,笔简意足,画意暢神的心中之境。写意,写是用笔的讲究,重视笔墨趣味;意是构思的形象,追求以形传神。就是作者体会事物之情理,抓住事物的典型特征,以高超的概括能力,饱满的情感,深厚的艺术功底,纵笔挥洒,直达胸臆,画出高度洗练的作品。
牧溪,老子图
宋人梁楷,以恣肆而简括的笔墨,画出了《泼墨仙人图》。宋人牧溪,则用寥寥的线条,画出了《老子图》的睿智与神采。一开始就为后世树立了大写意绘画的典范。
写意绘画发生在前,写意一词出现在后。写意一词最早见于元代:元人夏文彦在《图绘宝鉴》中说:北宋僧仲仁画梅“以墨晕作梅,如花影然,别成一家,所谓写意者也”。元人汤垕在《画鉴》中也说:“画梅谓之写梅,画竹谓之写竹,画兰谓之写兰,何哉?盖花之至清,画者当以意写之,不在形似耳”。
徐渭作品
写意画,不是对着自然物描摩,而是画作者心中之象。尤以大写意画,更加体现艺术的提炼摡括性,不尚形似,追求神韵,意到笔随,简括通神。饱含一种元气淋漓,真宰上诉的艺术气息。
宋代以后,写意一直是文人画艺术形式的主旨,影响了整个东方文化圈。徐渭、朱耷、石涛、吴昌硕等,又把写意画推向一座座高峯。直到现代的齐百石、傅抱石、李可染、李苦禅、石鲁等都创作出了大量的经典写意画作品。
朱耷,孤禽
写意画,是东方艺术的魅力所在,亦即精髓之所在。写意精神,是基于哲思的洞察力,把握本质的概括力,抵达元神的表现力,成就了东方艺术的崇高境界,在世界艺术殿堂应有其独特的地位。同样,具有写意精神内蕴的长江写意画面石,其艺术价值亦应当引起赏石界的足够认识与重视。
受西方掌握的艺术话语权影响,国人对自己的艺术缺乏足够的认知与自信,往往把写意视为一种简略随意的画法。而忽视了写意画所必须的高度提炼概括能力,与重视抒发情感的艺术思维。
写意与写实,是东西方不同文化背景下艺术追求的差异。传统中国画本质上均属于写意范畴,但存在写意程度上的较大差别。而西方的古典绘画则高度写实。
伦勃朗 作品
纵观西方整个艺术史,只有伦勃朗等少数大师,能在提炼概括度要求极高的写意画上一试身手。现代西方的艺术,离开了写实,便只能在抽象变形中,去寻找形式与色彩的感觉。
“写意画”,须划清与突出形式美的“意象画”的区别。写意画以简约概括的形式,来突出题材内容的气息、神韵。重在“写”。形式表现始终围绕突出“主题”的传神。
“意象画”是将题材要素经过主观的结构调整,以题材承载形式表现,追求“形式表现”的艺术之美。重在“画”。意象画是现代绘画风格,形式美的意象画,吴冠中的作品最具代表性。
李可染,归渡图
天然画面石是自然造化而成,以其天然状态先于人而存在,不是谁的主观写意。因其丰富的图案表现,巧合了写意画形式简约、突出神韵的艺术特征。
借鉴欣赏写意画,尤其大写意画,对简化形式突出神韵的艺术裁剪的理解,去欣赏画面石中体现写意精神的石头,感受自然造化的无穷魅力,是一种品味高级的艺术审美享受。尤其天然画面石完全摈弃人工造作的刻意,更加自由畅快。
吴悦石,雨后云山
但是,没有生动意趣、没有体现神韵的简单图形并不是写意。这种天然画面石上出现较多的简单生硬图形,与写意画不可同日而语,更不可混为一谈。
写意图案笔墨意趣的率性,与典型部位的神彩相辅相成。图案缺少点睛的恣意挥洒,等于空有其形而没有灵魂,与写意画终究隔了一层皮。
称得上写意的画面石,始终贯穿着东方艺术的写意精神,也隐隐地透出一种文人气质,更似一种收放自如的才情挥洒。
画面石写意图案赏玩,最重要是不能玩概念,天然画面上须有写意精神的艺术呈现。同时,我们讲画面石写意图案赏玩,并非为写意而写意。根本在于对写意的深入领悟、正确理解,才能获得写意画面的赏玩真趣,不致错失精彩,使隋珠蒙尘,燕石乱玉。
写意画面石从借鉴写意画而来,毕竟有一个参照系。从欣赏写意绘画得出的经验,画面石写意应基本具备这些特征:1,图案有“写”的意味。2,图案重点突出,详略得当。3,图案整体感强,一气呵成。4,形象生动有灵气,凸显精神气息。5,能传递出题材的典型意韵。
不过,这些语言描述都不如实物的体会。下面揖有部分写意风格的长江石,可以揣摩它们与其它艺术表现的异同,以加深其认知。
顿悟
图案至简,却概括出人物的身份与思考状态。
建安才子
人物形象的提炼,恰好表现了古代文人的精神气质。
奋髯九重
恣肆的线条,霸气的写照。
访戴
着墨不多,人物气宇毕现。
凿空西域
似人似马似骆驼似商队似使节,简单的笔墨,古典的意味。
凉州词
肢体动态传递出人物的情绪。
万世师表 (杨靖 藏)
造化之妙,不似之是而出神彩。
琵琶行
如诉的情态,似觉琵琵的声音传出。
对镜贴花黄
笔墨恣肆,饶有情致。
慵春(李茂林藏)
着墨不多,却刻画出人物慵懒的情绪。
渔歌
点划之间,即产生了魚鹰捕鱼的生动场面。
悦
从心底发出的愉悦,可以表现在臆造的脸上,这便是东方神韵。
写意云山
山水的妙味,并不在着墨的多少,而在胸中的逸气。
秘授(李时贵 藏)
僧侣不尽是枯座打禅,也有超越清规的戏谑灰谐。没有刻意,只有自然。
鸟鸣涧
就几根简单的线条,也可以把意境的宁静与幽深刻划得淋漓尽致。
饕餮(陈勇藏)
须发奋张与金石之气,张力来自天然的线条。
银狐踏雪
灵性十足的白狐,并不费多少笔墨功夫。
钴鉧潭图
墨色淋漓,意境幽静。
秋水(丁涛藏)
笔简意赅,孤寒气息。
千古一帝(李茂林旧藏)
霸气毕露!人物写意的要害,就是精神气质。
乡愁
恣肆野逸的笔墨味,让桥与树都那么真实。
逗狗
叼烟卷的老男人,与直立的狗,都那么逗。
受命禁烟
“力微任重久神疲,再竭衰庸定不支。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沉思与沉重,背影就告诉你了。
风雪夜归人(百川藏)
一顶斗笠,一团雪花,气象自出。
孤禽
孤傲不群,鸟性亦人性。
禅定
捻数珠的意味,把老僧入禅的精神状态刻画入微。
弹冠相庆
文武官员聚会的场面、氛围,隐隐约约,却意象尽出。
注:文中图片除注明者外,为王毅高藏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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