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今天,很多“明日迷”——他们自称为“拖延症患者”——还在将明日的希望寄托于“增强自控力”的方法。的确有大量研究者致力于此,试图找到人类增强自我控制的秘诀:计划分割、注意训练、呼吸、锻炼、休息、甚至补充糖分……我并不怀疑这些方法的科学性,但难道只有我一个人觉得,这种寻找的努力,从头到尾都显得十分荒谬吗?
我们的生活都失控到什么程度了?而我们还以为问题仅仅是“自控力”不够?
这让不知“自控力”为何物的古代人怎么生活?难不成比我们还要狼狈?
我认识的明日迷,有的可以为发一封邮件拖延上一个星期,有的可以为洗一盆衣服拖延上一个月,最牛的是提出procrastination这个概念的人,一位经济学家,乔治·阿克勒夫,他为了将一箱衣物从印度邮寄回美国——这件事大约会花费他一整个工作日,他着急去做,也有这个时间——整整拖了八个月之久!八个月的每一天都让他备受煎熬。
请问:这难道仅仅是缺乏“自控力”就可以解释的问题?
从古到今,没有哪个健康的人需要“自控力”帮助自己去邮局。如果一个人的生活已经失控到如此这般,他需要的并不是立刻报名一门自控力训练的课程,或是给自己补充糖分,他首先得静下来,好好看一看:他怎么了?他的生活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这就像如果你开车感觉不顺,你要做的并不是猛踩油门——赶紧停下来检查检查,也许你连手刹都忘了放下。说真的,你就不好奇么:为什么从前都没有那样的困扰?轰油门也许是最直觉性的一种解决之道,车也能跑起来,但只会事倍功半,而且毁车。
我们要看到,“明日迷”的根本问题并非动力不够,而是不必要的阻力太强。
我们已经说过了,“明日迷”对今日,往往是不满的,因不满而痛苦。他们想追求明日的进步。为了进步,他们需要承担另一种痛苦,就是努力。这就是我们常说的“努力就可以进步”,很多人将它奉为座右铭,但没有发现这句话本身就蕴含了痛苦的暗示。
让我们来讨论我们头脑中对于“努力”的认知。什么叫努力?努力并不是一种客观的对行为的定义——小明今年看过100本通俗小说,还在豆瓣写了100篇书评,每天都看到凌晨一点。请问这个行为是否叫努力?我想大多数人的回答都是:不一定。
一方面得看小明做这些事的状态,他是很享受做这些事呢?还是硬撑着勉为其难?
假如这就是小明的业余爱好,看得好玩,写得开心,我要说他努力,你多半会撇撇嘴不同意:这就算努力了啊?我刷美剧还刷过200部呢,每天还刷到凌晨两点呢。
所以,努力这个词本身,必须包含了“忍受痛苦”的元素在内。
但是克服痛苦,就可以算作努力了吗?也不一定。
克服痛苦,干的必须要是“正事”。前面的问题,如果加一个预设条件,小明准备考研,但是他不看书不复习,一股脑儿地看小说和写书评,虽然他为此忍受了大量的痛苦,也积累了丰硕的成果,但我们还是说他不努力——因为我们认为他干的不是正事。
可是,如果小明是一个专栏作者,职业写书评为生,或者他是研究通俗文学的博士生,总之看小说是他的“正事”。现在,他做出的行为和前面一模一样——看得很痛苦,但还是看啊看,每天看到凌晨。这时你一定会对他肃然起敬:真努力啊!偶像!
所以一模一样的行为,有时叫做努力,有时不叫努力,取决于参照系。
“努力”逼着我们把痛苦聚焦在所谓的“正事”上,也就是我们希望“进步”的地方。前面又说过了,进步,意味着我们对当下的不满。所以这样的座右铭,本身就为明日迷制造了一个怪圈。它创造了痛苦(对自己的不满),同时又指导我们用痛苦(努力)去克服这种痛苦。如果我们做不到,我们就会更痛苦。至于说,为什么我们做不到?最通常的说法无非就是:因为你还不够努力啊。——我翻译一下,这句话就等于:因为你还不够能忍受痛苦啊。以痛苦对抗痛苦,这就可以解释阻力何在了。难怪我们必须得把油门踩到底。
我有一个明日迷来访者,她第一次来见我时,右手缠着纱布。她告诉我:有一天早上她照镜子时,觉得实在受不了现在这模样,所以一拳狠狠砸到了镜子上。
眼前那个挡路的人,她恨得咬牙切齿:把你揍趴下!
结果呢,她没有能够像她希望的那样飞奔到明天,因为她被自己揍趴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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