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榕江县最新修建的二桥下面,是一条环绕县城的滨江大道,沿着清澈见底的清水江缓缓伸向南边的厦蓉高速公路。在不知不觉间,夏天浓烈的绿意悄悄爬到滨江大道两旁的绿化带上了。小鸟已经闻到了夏日翻滚而来的暖流,自由自在地扇动着翅膀,从这个枝头飞向另一个枝头。
大道两旁是整整齐齐的榕树,远远望去,好像一排排正在训练的哨兵傲然挺立。滨江大道跟繁花似锦的县城隔岸相望。人们辛勤一天后,厌倦了城市的喧嚣,便三三两两穿过滨江花园商住楼,信步绕至滨江大道。来此散步的市民,有成群结队直走滨江大道中年人的快步;有顽皮的小娃娃在大人的带领下,趴在绿化带里的嬉戏;有相依相偎的红男绿女从老大桥一直搂肩而行至辣子寨的亲昵;也有白发苍苍的暮年老人并肩而行的悠闲;有肩挑玩具四处游走,有推着手推车卖凉粉的摊贩。此情此景构成一幅活生生的生活画面,飘摇着,游荡着,在两旁红色绣球灯的照耀下,显得更加生机勃勃。
每天吃过晚饭,只要不下雨,我必定到此漫步。来此漫步有一点好处,不像上街那样要梳洗打扮一番。来这里只要穿上一双平跟鞋,兜里也不用揣上人民币,也不用带累赘的挎包便可以悠哉哉游出门了。滨江大道,从我家到此只要两分钟即到,来此漫步,我喜欢带上我养的一条宠物狗“旺财”陪伴我一起。只有到这开阔的地方,我的心跳才会慢慢平和,一天的疲惫才会慢慢褪去。我可以停下脚步,凝望清水江两岸的霓虹灯,凝望天上的星星和月亮。坐在石凳上,凝望从面前开着电动车或者骑着三轮车匆匆而过的车江农民们。我喜欢想象他们今天在农贸市场里卖水果或者卖蔬菜,那忙碌的样子;更喜欢猜他们今天那一车蔬菜或者水果卖了多少钱揣在兜里;我也为他们焦虑,当整个车江大坝都变成工业园区的时候,他们是否还有这么丰富的水果拉到市场来卖?我喜欢这么漫无目的地想象,想象那些外出打工的家庭,那些白天伺奉着老人,夜晚守望着孩子,守望着空床的女人,想象很多很多……有人问我:你一个人来滨江大道散步不寂寞吗?我心里已经有答案:怎么会?我一个人可以静静地思考,静静地想象,其实一个人漫步的内容也是丰富多彩的。
从清水江迎面吹来的河风,夹杂着乡野扑鼻的香味,带着一丝丝清爽,慢条斯理地抚摸着大道两旁的行道树,然后再轻轻滑落在行人的脸庞。滨江大道,它静静地延伸着,从来不埋怨夏天的酷暑,从来不埋怨冬天的寒冷。白天,尽管火辣辣的太阳把全部的火气都扑向它,它依然静静地躺在这里,它依然静静地守候着属于自己的那一片月色,守候着与它遥相对望的波光粼粼的清水江,守候着每一个人心里那轻柔如水的心事。两旁的路灯如白昼,照耀着绿化带上一对对情侣,他们有的在窃窃私语,有的相互偎依,有的干脆扑在恋人的怀里。此情此景,唯一让我担心的是那草坪里嬉戏的顽皮小孩,把球踢到情侣们的身边,惊醒情侣们那甜蜜的梦,害怕他们的迷情柔意从指尖瞬间滑落。
当你漫步飘过这里,能够不怀念那逝去的青春年华吗?属于我的那个人,曾经也一样跟我静静地偎依在这里,只是那时候不叫滨江大道,而是叫拦河堤,那时候的拦河堤仅仅是一道水泥坝而已。面对如此多情的夜晚,以前的一幕幕突然清晰起来。曾经他说:我们就这样天天偎依在一起,凝望这清澈见底的清水江,不管是天晴落雨,我们都要到这个地方来。此时此刻,我在心里嘲笑自己,充其量那只是恋人们在热恋时的窃窃私语而已,不能当真!不过回归到婚姻,回归到现实,那也是一件值得珍藏的流年记忆。
不知不觉间,我竟然想起了那些已经流逝的岁月。十多年前,吃过晚饭,我喜欢捧一本小说,沿着大桥的阶梯,亦步亦趋来到拦河堤,疲倦了,便躺在草坪上,仰望满天的星星,静静地聆听蟋蟀和青蛙优美的弹奏,心里便对家乡充满了无限的眷恋和牵挂。在我的灵魂深处,最让我牵挂的是体弱多病的母亲,那时候还是在生产队搞大集体,生下我们几个孩子时,父亲忙去抢工分,母亲在孩子未满月的时候,还要跑到几里外的水井挑水,自己洗尿片,而且还没有饱饭吃。以至于现在落下了一个月子病,天晴落雨都会头痛,有时还会突然晕倒。母亲虽然很穷,却一直教导我们,人家的东西就是一针一线也不能贪,穷要穷得志气,饿要饿得新鲜,做一次强盗,一辈子都得背上强盗的罪名,一个人的名节很重要。外婆不让母亲读书,认为女孩终究是别人家的。尽管村子里大部分女孩都没上学,可是母亲却坚持让我们读书,只要我们考得上,她就是累垮都愿意。想起这些心酸的往事,热泪就不知不觉溢满眼眶。直到手机“嘀铃铃”响起的时候,想家的思绪才突然消逝在夜风里,两行热泪便不自觉地滚了出来。这是他的呼唤,是他叫我该回家休息的呼唤,他的呼唤,已经成为我生活一种习惯。
在回家的路上,突然一位中年男人把狗儿丢在人行道边,便骑上摩托车扬长而去,可怜的小狗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主人便跑得无影无踪了。狗儿确定主人离去的方向,拼命朝前奔去。看见那被遗弃的小狗仓惶远去的背影,我在想,我们人生不也是那样吗,我们被生活所抛弃的时候,是不是也要再确定一个目标,然后勇敢地去追寻呢?
今夜我一直在想,明天再到滨江大道去漫步,我还会再看到那条被遗弃的小狗吗?它追到自己的主人了没?今夜它到家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