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又至。
人不论贫穷还是富有,高贵还是卑下,节日总如星子值夜,不早不迟带着温馨准时而来。不偏不倚,一视同仁。
小时候在农村最喜欢的日子就是过节。在所有的节日里最热闹的除了春节莫过于端午节了。此时气候适宜,小草竟长,庄稼旺盛,鲜花开放,树木葱茏,节日宛如现实版安徒生童话的结尾,经典且美的有力。那幸福的感觉一如夏天热烈,蒸腾着,是人每一个毛孔都散发出惬意。
那时,虽然人们都很贫穷,但贫穷是个精打细算主妇,她教会了人们在平淡、甚至凄苦的生活里极大限度的用最简约的方式,制造出一份透彻心肺的甜蜜和直达心灵的快乐来。
端午节,老家海原的习俗是端午节头一天日落之前各家各户所有的门上,首先都插一束树枝,沙枣,桃树何柳枝皆宜,以桃树枝为佳。大人说桃树辟邪。遗憾的是村子里桃树寥寥,几户有桃树的人家,孩子早早就把守在那里,其满足之状态,骄傲之神态,幸福之神情,使孩子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气势,就是梁山好汉鼓上蚤时迁来了也无从下手。我们这几个平日里偷瓜偷果的小毛贼(那个特殊的年代,村人有约:“小孩偷瓜偷果不犯法”,默许。),只能在守候多时,见无机可乘郁郁而返。端午节的早晨,每个都会佩戴一个或几个香包(也叫荷包),满脸灿烂的开始新的一天。
门上挂柳枝,只是端午节开始的序幕,端午节真正的高潮是孩子们香包大亮相、大比拼。端午节来临之际,不管是家门口、路上,还是学校,不论男孩,还是女孩,都会围成一圈一圈的孩子们互比香包的场景。比造型,比香料的味道,比荷包的功能。大人说香包不但能辟邪带来吉祥,不同味道的香包还有温补,安神,帮助消化,驱虫的作用。香包的造型有圆形、椭圆形、方形、长方形,也有桃形、如意形、石榴形等;图案有繁有简,花卉、鸟、兽、草虫、山水、人物以及吉祥语、诗词文字。内容丰富,包罗万象;香包的大小,小到枣子,大的香烟盒,形状各异,应有尽有。香包拴一根五色丝线,挂在脖子上,那感觉简直就是所有的幸福都佩戴在身上一般,今人悬挂在脖子上的金链子也望尘莫及,给单一沉闷的生活注入了鲜活亮丽的色彩。
为了在这一场大比拼胜出,每当端午节来临的那段时间,不论男孩还是女孩都忙碌起来。男孩不再把铲猪草当成父母安排的一项任务,无可奈何而为之,而变成了发自内心的自愿行为。不等放学早早就和小伙伴快快乐乐地去南山,一边铲草,一边寻找香茅,丁香,艾叶,薄荷,紫苏,远志,菖蒲,苍术。不到端午节来临,各家的院子里早已晒了许多制作香包的材料,香气四溢,孩子快乐,村庄微醉。
男孩忙着采香草,但一看货郎身边人头攒动的场景,就知道女孩也没闲着。她们不厌其烦的精心挑选着自己喜欢的彩色绣花线。她们哪来的钱呢?老家有一种叫狗牙刺的灌木,特像枸杞树,根皮能入药,74年晒干每公斤两毛,当年,我大姐和二姐两个人挖了一个多月,凑了两块六毛钱,买了六毛五分前的彩线,还绰绰有余。二姐早就看上了一条淡绿色围巾,就窜和大姐把余钱给她,并给大姐许诺以后让她干啥都行,可大姐把钱给了母亲,二姐和大姐几天也不说话,二姐生气,秀的香包也不让大姐看。
而母亲在端午节到来的头一天,不但把早已准备好的朱砂、雄黄、冰片茴香与已经晒好的各种香草磨碎,还要按功效分成几类,最后在根据香包大小,把每一类分成需要的份数,晚上与我大姐和二姐一同缝制,一直忙到深夜子夜时分。我和妹妹弟弟直到分给自己喜欢的香包,才肯安然睡去。虽然睡的晚,但第二天很精神,且无倦意。
小时候不知道端午节还有纪念屈原传说,只知端午节里树枝能辟邪,香包能成就愿望。当时村里流行一句经典对白。小伙问老者:“毛主席他老人家不知吃的啥?”老者答:“毛主席他老人家能吃啥?大不了天天吃的羊羔肉!”那个时代,人们的终极愿望——就是和毛主席能吃的一样——顿顿都吃着羊羔肉。当时日子苦吗?苦!现在想想,那时大人在体力严重透支,营养不良,劳累困乏之中还能那样重视端午节,把生活点缀得五颜六色,说明人的天性里含有积极向善、向美的基因,这种基因不论在何种环境和情况下,总能潜意识的以别样的方式流露、表达和传递出去,如呼吸一般自然,顺畅。也许这就是融入生命中的中国五千年的文化,促使人们以胃和文化为取样,反思人生。用胃来检验人生理想的对错,用文化来判断人生的善恶,用精神诠释人生的得失。习惯以今天注释过去,校正未来。用精神的信仰稀释现实的残酷,以万物的安详慰籍日子的寂寥。虽朴素,却深刻。厚积薄发,如香包。启迪我们,生活在恶劣处境中总有美好的突破口。
是的,人活着不但要有雄心,而且还要有雌心。“雄心适合物质达标,雌心适合于精神深度。”如果说雄心像白天成就着人们物质的辉煌,那么雌心像黑夜一样以饱满、从容、丰饶、深沉、柔软和慈悲的营养,滋养着人的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