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语言的诙谐、幽默、俏皮、洗练是老舍散文一个十分突出的特色,或者说这就是老舍先生的语言风格。我读《自传难写》一篇后,曾情不自禁地在书页上留下这么一句话——太幽默了,看得我哈哈大笑!本书中与《自传难写》韵味类似的文章还有许多,诸如:“新年醉话”、“大发议论”、“考而不死是为神”、“小病”、“神的游戏”…… 这些文章虽篇幅短小,写的都是些生活小事,却蕴含着生活的哲理。文中那幽默俏皮的语句常让人忍俊不禁,可笑过之后仿佛又让人想到些什么,明白些什么。这些诙谐的文字,读后让人乐呵,可读时并不轻松,好多时候都需要暂停一下,反刍后才能更准确地领悟。再细细一想,有些情景的叙述,有些情绪的渲泄,作者表达得是那么准确,那么精当,又那么有味道,若换一种表达就觉不如。真可谓千锤百炼、炉火纯青!
读下边的一些语段,你一定会获得直观的感受。
“眼看就快四十了,万一在最近的将来有个山高水远,还没有写下自传,岂不是大大的一个缺憾?!”
“再说第二章吧。这儿应说怎么降生:怎么在胎中多住了三个多月,怎么产房闹妖精,怎么天上落星星,怎么生下来啼声如豹,怎么左手拿着块现洋……我细问过母亲,这些事一概没有。”
——自传难写
“到了新年,有必须喝醉的机会,不乘此时节把一年的‘储蓄骂’都倾泻净尽,等待何时?”
“讨债的来了,见面你先喷他一口酒气,他的威风马上得低降了好多,然后,他说东,你说西,他说欠债还钱,你唱《四郎探母》。”
——新年醉话
“上午,你的一切得是代数,仿佛连你是黄帝的子孙,和姓字名谁,全根本不晓得。你就像刚由方程式里钻出来,全身的血脉都是x和y。赶到刚一交卷,你立刻成了历史,向来没听说过代数是什么。亚力山大,秦始皇等就是你的爱人,连他们的生日是某年某月某时都知道。”
——考而不死是为神
好了,不用再举。相信你读了以上语段,会和我一样,对老舍先生幽默诙谐的笔调留下深深的印象。
(六)
作者在“读书”一篇中,对自己的读书方法分述为四条,这里不便照录,我想按自己读后的理解作出概括(尽量不走样):
一、读书没系统,但有选择。
虽说是借着什么,买着什么,遇着什么,就读什么。但对读不懂的,没兴趣的,就放下。在书面前要有主动权,“不能叫书管着”。
二、读得很快,而不记住。
我想,“不记住”的意思是反对死记硬背,作者认为背那些死知识没多大意义。主张涵养书的内容,让其中的知识潜移默化。
三、读完一本书,不轻易说三道四。
优劣自知,收益自知。再者,读书要讲求灵感,“印象甚佳”便是好书。并且不要求是全本书,有一段入味就行。
四、不读自己的书。
书是别人的好。别人的书自然未必都好,但至少能收获一点自己不知道的东西。
写完这四条,我一下子想起前不久读过的,贾平凹先生的“读书示小妹生日书”来,贾先生在该文中也谈了自己的读书方法。他主张:若你真正喜欢上一本书,就要在一个时期内多找些这位作家的书来读,读他的短篇,读他的中篇,还要读他的长篇;读他的散文,读他的诗歌,还要读他的评论。很显然,这是主张系统地研读了。
以上比照证明:名家的读书方法虽不尽相同,但有一点却是相通的,那就是——因人制宜,讲求实效。老舍先生有一句话:“怎么读书,那是个自决的问题。”延伸来说,那就是——怎么读对自己的理解领悟有益,就怎么读。怎么读对提高自己的水平、增强自己的能力有用,就怎么读。
(七)
婆婆话,自然是长而絮叨的。本文以此为题,想必作者在构思时便已派就。
“婆婆话”一文,说的是结婚与组织家庭的事儿。文章从友人来访落笔,当作者问及友人有几个孩子时,友人连连摇头,答曰尚未有妻。于是作者话匣子打开,说了一大串有关自己婚姻的事儿:作者说,自己的婚事也是一拖再拖,直到三十四岁才做了新郎。其主要原因是“自己挣钱不多,不愿再套上一份麻烦,作双重的马牛。”再者“我不能在以劳力换金钱之外,还赔上个狗事巴结人,若由马牛调作走狗,就更不上算。”因而就迟迟未能婚配。但最终经不住母亲的劝告和朋友的撮合,在“男大当娶,女大当聘”的世俗舆论的压力下,别无他法,于是就结了婚。
作者用自己婚后的经验同婚前所听到的理论相应证,就三个方面谈了自己的感触:
第一说的是脾气。恋爱之初总是要挑选的,找一个“对脾气”的人好过日子,自然是众之所愿。但无论脾气怎样相投的人,日子长了,也免不了摩擦和碰撞。结婚前,独自一人,年轻气盛,天王老子也不怕,搞烦了,“爷得唾你一口”!结婚后就得“纳着点气儿,该瞅着的,就得低头。”也就是说,忍让迁就便可和平共处。拿当下时兴的话说,就是互敬、互谅、互爱,方得家庭和睦。
第二说经济。记得结婚前,那来撮合的朋友曾说过这样的话:“两个人的花销不必比一个人多到哪里去。”婚后方知:这不过是撮合者为达目的的信口雌黄。婚后的花销无疑会增大许多,尤其是添了孩子以后,花销会成倍地增加,让人不堪重负。医药费、教育费加起来,就更让人夠呛!没办法,为了家庭,为了儿女,只好在生活中去学习长远计划,精打细算,勤俭节约。
第三是要娶什么样的太太。作者认为:美不是一切,人的美还有品德体格的成分在内。从某种意义上说,健壮比美更为重要,一个体弱多病的太太不大容易给家庭带来快乐和幸福。有人爱谈理想和学问,可作者认为:衣食住行,柴米油盐比任何理想和学问都重要。焉能想象,在有五个孩子要抚养,欠着别人五百元的债,下月房租无着落的情况下,夫妻二人还怎么去谈学问?所以不如现实一点,还是娶一个会操持家务,愿做贤妻良母的太太为好。
“婆婆话”当然就是作者的话,只不过含点自谦的意味。在这絮絮叨叨之中,我们不正好领略到作者的婚姻观和家庭观么?
(八)
我读“快活得要飞了”、“入会誓词”、“一封信”等篇,读得我热血沸腾、热泪盈眶,倍受鼓舞、浑身是劲!
1938年,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在汉口成立。作者参与了此次大会的筹备工作,在“快活得要飞了”一文中,作者表达了与战友们聚会时的兴奋与欣喜。他写道:“他们的笔名,我知道;他们的作品,我读过。今天,我看了他们的脸,握了他们的手。笔名,著作,写家,一齐联系起来,我仿佛是看着许多的星。”“在他们的脸上,我找到了为国家为民族的悲愤;在他们的话中,我听出团结与互助的消息。”
在“入会誓词”一文中,作者写道:“我是文艺界中的一名小卒,十几年来日日操练在书桌上与小凳之间,笔是枪,把热血洒在纸上。”“你们发令吧,我已准备好出发。生死有什么关系呢,尽了一名小卒的职责就夠了!”这些话朴实,却掷地有声;这些话发自肺腑,道出了一名文艺战士勇赴战场、不畏牺牲的豪迈气慨!在那炮火硝烟、血雨腥风的年代,作者跟一批文艺战士一起,为抗日救亡,为喚醒民众,不顾个人安危,四处奔走呼号,发挥着“新的机械化部队”的特殊作用。
在“一封信”一文中,作者告诫文艺界的同仁们都要顾及身体的保养与锻炼。他写道:“文人们,我们必须有铁一般的身儿,我们强壮的身体支持着我们坚定的意志。笔粗拳头大,气足心才热,我们都该自爱自惜。成为铁血文人,在这到处是血腥与炮火的时候,我们才能发出怒吼!”
作者投奔前线参加战斗,其妻为了不成为他的拖累,不顾自身安危,毅然决然地带着儿女留在即将沦陷的济南城。对此,作者万分感激、感慨万端。他写道:“国难期间,男女间的关系,是含泪相誓,各自珍重,为国效劳。”“夫不属于妻,妻不属于夫,他和她都属于国家。”他还说:“生与死都不算什么,只求生便生在,死便死在,各尽其力,民族必能于复兴的信念中。”
前边我们品析过作者幽默风趣的语言特色,读这几篇,我们似乎又领略到作者语言风格的另一面,那就是——肃穆、凛然,似战鼓,似军号。激励人,鼓舞人。
2019、1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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