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德胜是位优秀的导演,《海角七号》与《赛德克·巴莱》(台湾金马奖最佳影片)这两部电影已经充分说明他的水准了,如果说《海角七号》拼的是小清新,《赛德克·巴莱》拼的则是热血,一文一武,各自精彩。
《赛德克·巴莱》的故事来源于雾社事件,雾社位处台湾中部, 1930年10月27日,是台湾神社大祭典,雾社地方照例举行一年一度的盛大运动会,第二天,赛德克族人利用运动会,升旗唱国歌为信号,冲进会场,发动总攻击,杀死日本人134人。
事件发生之后,日本人立即调动大批警察与军队,最终击败原住民,雾社起义的六个社644人死亡,其中290人自杀。
这是一个关于台湾原住民抗争的故事,但他们抗争的原因很简单:这片土地原本属于他们,但后来被日本殖民,在对抗现代文明构成的日本国家机器,赛德克这些原始部落根本不是对手,所以他们度过了三十多年的殖民生涯,日本人掠夺资源、奴役赛德克族的同时,不断挤压他们的生存空间、不断侵犯他们的尊严与信仰,最终矛盾激化到了顶点,终于爆发!用主人公莫那鲁道的话说:如果你的文明是叫我们卑躬屈膝,那我就带我们骄傲的野蛮到底!
关于情节及其他所谓思想性的评论就不再与他人重复了,我将抓住“矛盾”两字来谈我的观影心得。
一.身份认同的矛盾
我很喜欢影片中的两个配角,花岗一郎与花岗二郎兄弟,实际上他们是赛德克荷戈社人,一郎原名达奇斯诺宝,他们这一家的悲剧就是身份认同的矛盾。一郎在切腹之前问二郎:我们到底该是日本天皇的子民,还是赛德克祖灵的子孙?二郎道:切开吧!一刀切开你矛盾的肝肠吧!哪儿也别去了,当个自在的游魂吧!
一郎虽说是原住民,但自小接受了日本教育,并且当上了日本警察。在他发觉头目莫那鲁道准备暴动时,马上去阻拦。在他心目中,很明白一件事,暴动的结果就是送死,就是灭族。而同时,在被日本殖民过程中,他深深明白原住民是属于未开化、愚昧、野蛮一族,而殖民者却属于文明世界,他接受了文明,但他却无法抹去血液中的原始烙印。在身份的认同中,他是相当错乱的,他觉得日本人虽然奴役了原住民,但并非不人道,原住民的骄傲跟勇敢又展现了什么呢?部落混战与杀戮,难道就比日本人的奴役要骄傲得多?
但他在面对莫那鲁道的时候,最终选择了帮助他们起义。在暴动现场,他脱下日本警察制服,换上原住民服装,紧紧抱住他的日本妻子与出生不久的孩子,在杀戮现场颤抖。暴动第一回合结束后,一郎与赛德克族的妇女们在雨中选择了自尽,对于妇女们来说,她们很清楚自己的男人在暴动之后将收获灭族的命运,于是她们选择了上吊,而一郎则杀死妻子,扼死孩子之后剖腹,二郎上吊。这个情节是我认为四个半小时的上下集中最为震撼的一幕,我会想到:为什么而战?我们自己的骄傲为什么一定要别人牺牲?忍辱负重跟痛快淋漓哪个更为重要?
一郎的矛盾最终用死亡来解脱,如果不死,他无法面对现实:我到底是谁?我到底属于谁?
如果说一郎孤身一人也就罢了,怕就怕他还有个日本妻子,在这样的背景之下,他们都必须要死。杀死妻儿之后,他是肝肠寸断啊。而他选择了切腹这一日式死亡形式也表明他还是希望自己属于文明世界的一员,只是他无法背弃生他的民族,唯有一死,算是对两边都有一个交代。
二.内部矛盾与外部矛盾
铁木瓦力斯是道泽群头目,与莫那鲁道的部落因猎场之争有宿仇,影片的开始部分就在渲染两个部落的纷争,莫那鲁道猎了不少对方的人头,同时在中间部分,莫那的队伍因醉酒也被对方杀死不少。其中有一幕,少年铁木瓦力斯对着莫那鲁道说:等我长大了,我也会猎你的人头。青年莫那鲁道说:我不会让你长大的。
在中年莫那鲁道发动暴动之后,铁木的族人也逼迫铁木杀掉他的日本警察朋友,但最终他们没有这样选择,他们最后在两个里面选择了一个:不选择奴役自己的日本作为对手,选择了宿敌莫那鲁道作为对手。于是他们成了日本人的先遣队。看到这里的时候,我相信大多数人会跟我一样想,铁木会不会最终“良心发现”,选择民族大义,选择跟莫那鲁道一起抗日呢?后来发现导演并没有按照大多数人的想法去做。确实,我们这些从小看YY抗日片长大的人总是有这样的情结的,但换作我们自己是铁木,我们会怎样选择呢?
冲动的族人很想在莫那鲁道面前表明自己一方也是骄傲勇敢的,不屈服日本奴役的,但面对两方势力,做一下权衡,他们就想通了:从感情上来说,日本人虽然奴役了自己,但他们没有将自己逼迫到绝路上,而且他们中的很多人跟自己已经成为朋友。从理智上更好理解了,日本的实力是绝非己方能够战胜的,暴动就意味灭族。但不反抗日本,又会在十二个部落面前抬不起头来。
但莫那鲁道对自己的部落的威胁向来比日本人大,刻骨的仇恨也比日本人深得多。于是他们去报“私仇”,而不报“国恨”。
我突然联想到当年蒋介石说的“攘外必先安内”,其实现在想想,从他的角度出发,这个攘外跟安内还真的难以选择。不是无法选择与考虑,而是做了选择之后要面对的那种压力不是每个人都扛得住的。
铁木的族人与莫那的族人在决战中纷纷死去,铁木最终死于莫那的儿子手中。我想,这何尝不是一种解脱,自此之后,部落的纷争总该停止了吧。
三.男人与女人的矛盾
原始部落女人是没有地位的,她们活着的目的只是为了繁衍后代。莫那鲁道的儿子达多莫那在自杀前跟妹妹马红莫那说:你要生孩子!生孩子!
生孩子的目的就是为了延续祖宗的香火。所以,所有的孕妇最后都“投降”了,到了日本人的收容所去了。达多莫那对马红还说:哥哥要死很容易,你们要活下去却很艰难。最后达多选择了死,而马红选择了活。而族人之中的女人,大多数选择了跟花岗一郎一起死了。在赛德克人暴动之前,马红跟其丈夫说:别以为你们男人想干什么我们不知道。
但她们没得选择,她们的男人要选择骄傲,她们必须选择死亡。
她们把粮食留给了男人,自己选择了集体上吊。这个场景我真的差点要哭了。
还有另外一部分女人,她们在丛林里茫然地等待,但等来的是莫那鲁道的枪口,也许他不想族里的女人与幼小的孩子受到日本人的欺凌,他选择了用自己的枪结束她们的一生。在枪响之前,一名女子用身体护住一名孩子,也许她想责问莫那:你们男人的荣耀,为什么一定要女人与孩子殉葬?
看完电影后,我查了一些资料,很多地方都称莫那鲁道为抗日英雄,我哑然失笑,我相信如果叫大陆的导演一拍,广电总局那个一剪,必定是赤裸裸的主旋律啊。幸好台湾人给我们留了大大的空白,给我们留足了思考的空间。
莫那鲁道只是很纯粹的“部落民族主义者”,至少在影片中是这样定性的。所以,他在猎别族的人头时,那简直是杀人不眨眼,我们很难区分残暴跟勇敢的真正区别。但这些都是男人之间的战争。
但这次暴动显然不仅仅限于男人。雾社中被杀的,除了日本警察、军人、教师外,还有大量的日本女人、小孩。而赛德克人除去男人的骄傲荣耀外,陪上了更多无辜的女人与孩子。在这些情节出现之后,我们被迫去思考,我们的荣耀,能否不以牺牲他人为代价?或者说,我们有没有权力去要求别人为我们牺牲,或者间接为我们牺牲?
这一系列的矛盾,也是推动影片不断走向高潮的动力之一。面对无法解开的矛盾纠结,我也只能说:一刀切开矛盾的肝肠吧!
《赛德克·巴莱》是部好电影,大陆版的只有154分钟,我看的是台湾原版,四个半小时,上集《红太阳》,下集《彩虹桥》,一定不会令你失望的。但不推荐未成年人与姑娘们观赏,里面血腥镜头太多了。
南蛮有话说:现在来说已经算老电影了吧,推荐大家去看。看过的也可以重温~
繁华静处,有知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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