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可以,请让柔软的岁月温暖你的生命
不敢忘记
文 | 赵小刚
两个月了,他没有给我打电话,这是个不祥的征兆。都说好了的,只要孩子有一点点的好转,他要告诉我的——尽管来自好心人的救助显得绵薄,但毕竟那就是希望!
买了个新手机,在整理号码的时候,有一个号生疏了,试着打过去,接电话的声音很迟缓,但我还是一下子听出了是他。他显然也忘了我的电话了,问我是谁,我说打错了。放下电话,我删除了这个号,但是那段记忆却清晰地浮现出来。
五年前,夏天,我接到一个电话。没说上几句,电话那头就呜呜地哭了起来。他说他十七岁的儿子得了白血病,才住了几天医院,家里的那点积蓄就没了,他跟同事借跟邻居借跟战友借跟老家的亲戚们借,但是那点钱又能撑几天呢?他说他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希望媒体能救他的孩子。
于是,我去医院见那个孩子。知道我要来,当父亲的早就等在医院的大门口。那是一张疲惫的脸,胡子拉碴,眼睛红红的。他紧紧地抓着我的手,还没说话,就哭得蹲在了地上。好半天,他才平静下来,反复说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在医院的走廊,他说他十八岁当兵从黑龙江农村来到丹东,先是在雷达站干了6年,后来在宽甸大山沟里的一个军需库一干就是二十年;转业到地方后,在一家单位的保卫科上班;媳妇是在驻地农村找的,跟他到丹东后没有工作;他们生了两个孩子,大的是个女儿,中专刚毕业,还没工作,儿子学习不好,才给他在一家技校报名学汽车修理,以为等暑假后就上学,没想到,十天前孩子身上东一块西一块出现一些红斑疹,开始以为是皮炎,一查却是白血病,“医生说他最多还有三个月的时间,我现在老掐自己的腿,多希望这是在做梦啊!”
在医院肿瘤科最里边的一个病房里,我看到了那个孩子。十七岁,太年轻了!孩子的嘴有些肿,穿着肥大的病号服斜靠在被上。见有人进来,孩子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看,好像要看穿我一样。之前,孩子的父亲告诉过我,孩子还不知道自己的病情,一个多星期来,白天还好,晚上发高烧。或许父亲的痛苦和悲伤被他察觉了,他问过父亲:“我得了什么病?我是不是好不了了?”
孩子不爱说话,他的警觉里透着深深的恐惧和不安。从病房出来,在楼梯口,那位父亲再次哭出了声,他自责自己的无能,眼看着孩子的生命在离他而去而他又没有一点办法,他说他从儿子的眼神里看到了哀求,“我不敢看儿子的眼睛!”
我不敢看儿子的眼睛——是我那篇报道的标题,见报后立刻引起反响。一些捐款陆续送到了孩子的病床前。最叫我感动的是孩子所在的那个学校,都是来自农村的孩子,好多一天三元钱的伙食费都拿得艰难,而且他们要救助这个同学并不熟悉,尽管这样,同学们还是凑了700元送了过来。
有了一些捐助,父亲带着孩子去了天津,那儿有全国最好的血液病研究中心。几天后,他打来电话,说孩子不发烧了,身上的红斑也消退了不少,只是带的那些钱哗哗地往外掏,“打一个国产的化疗就得六千多!”他担心那点钱根本不够用。
再接到他的电话,是从黑龙江的老家打来的,说他又在亲戚手里借了不到六万块钱,有的亲戚关系远啊,又不走动,实在张不开嘴,可一想到救孩子,他说他就顾不了那么多了。电话里,他的声音比最先接触时要亮堂了一些,他称我为“老弟”。
几天后,他又打来电话——他带着孩子回来了。“住不起啊!”他说。还好,他带回来一些药,孩子就在家住着,需要打药的时候请医生上门。他还叫我帮他讨点民间的方子,只要有救孩子的办法,他都要试一试。
也恰在这时,我接到一个电话,打电话的是一位环卫工人。她说她用的是座机,之所以强调座机,是要证明她的身份。她说她看了我写的报道,很同情那位孩子和父亲,她也是白血病患者,“我现在天天服用哈尔滨一家中医院配的药,我都两年了,活得好好的!”
我把这件事立刻用电话里跟那位父亲说了,他答应去看看。一个星期后,他说孩子已开始服那家的中药了,效果果然不错。
有一段时间没有他的电话了,时逢雨季,那年的雨也不知道怎么那么多,成宿成宿地哗哗哗,夜里,不经意间,会一下子想到那位父亲和那个孩子,想到孩子那天盯着我看的眼神。几次拿起电话想打过去,又怕打扰了人家,于是就等,等待一个奇迹的出现。
电话终于来了。那天是凌晨两点,骤雨初歇。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彼惫。他说他闷得慌,孩子刚刚退点烧,他站在屋外呢。哦,是啊,我能听得见他电话那头传来的雷声,还有他一声接一声的叹息。
他在回忆,说对不起孩子,孩子长在山沟里,从小到大没有一件玩具,也没吃过什么好东西;上初中时候家离学校远,孩子央求好长时间想要一辆自行车,哪怕旧的也行,都没给买;还在山沟里住的时候,有一次,他领孩子来丹东,孩子看到一家小卖店的橱窗上摆着一袋大米花,非要买,还哭唧唧的,他生气打了孩子一巴掌;孩子喜欢模型,喜欢电脑,喜欢手机,但孩子从来都没拥有过。面对这样一个电话,我能做的,就是静静地听,所有的安慰都是徒劳的。
这个电话,我们一直唠到天亮。临了我说,哪怕孩子有一点点好转都要告诉我,或许好消息能让关注此事的人看到希望,也就会有更多的捐助。
…… ……
两个月了,他没有再给我打电话,这是个不祥的征兆。都说好了的,只要孩子有一点点的好转,他要告诉我的——尽管来自好心人的救助显得绵薄,但毕竟那就是希望啊!
那年的国庆节,我给他打了电话,铃声响了好长时间才接,当时他在单位值班。他说,“孩子走了,走两个月了”,话音刚落,电话那头传来奇怪的声音,开始我还以为电话出故障了,当我确定那声音是他压抑的哭声的时候,让我一下子不知所措。
这么些年,我没敢忘记那位父亲,还有那个叫李滨海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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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小刚
生于1960年
辽宁丹东人
大叔级写字爱好者
拥有一颗全丹东最脆弱的玻璃心
他坚信,柔软
是一种坚不可摧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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