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亲不如近邻,左邻右舍的情谊是一代代人积累,一辈辈日子浸润的。我幸运生活在思溪这样一个美丽的山村,有美好的左邻右舍,从小看到的世界,门都是敞开的,乡亲们内心也是敞开的,我所能感受到的就是温情美好,友善和谐。思溪村都是清一色徽派建筑,房子一幢紧挨一幢,几条村巷连接着百十户人家。村巷不宽,门前对屋口,三五步就从这家跨进对面那家;而相邻一排的人家串起门来,就像一针一针缝纫,那大门口就是针线落脚处。清晨,谁家公鸡第一声啼叫,引得全村一片啼鸣,几乎同时,各家各户的炊烟仿佛约好了似的,在村子上空袅袅升腾起来。不一会儿,锅碗瓢盆声交织着,传响在整个村巷。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左邻右舍淳朴善良,没有心机,勤劳踏实,都不是大人物,谁也不是主角,实实在在,和和气气,见面问声好,总带着笑意。他们说话不紧不慢,不急不躁,一副温文尔雅,无欲无求的样子,日子过得不慌不忙,稳稳当当,与安静祥和的山村环境倒很和谐。多年以来,左邻右舍各家大门都不上锁,虚掩半开,要借用农具、生活用具之类,无论走进谁家,有人在就打声招呼,没人在就先拿走,用了还回原处,像自己家里一样。我家斜对面有一幢大房子,那时住着几户人家,正屋前有一小院,种一丛天竺,高约五尺,很茂盛,常见邻居们进出攀摘两枝天竺,给娶亲出嫁做寿人家送喜礼时用,取“天祝或是添祝”之美意,插在喜礼或红包上,立见喜庆。这丛天竺任由邻居们攀摘,不必给主人家打招呼,似乎是人人共有、家家公用。20世纪80年代初,岩林叔买来电视机,左邻右舍大大小小都挤到他家看电视,好比是自己家,里三层外三层,保持少有的安静,直看到半夜屏幕只有雪花跳,直看到自家也买了电视机。我家后门口斜对着的是欣美婶家。她家有一个大菜园,是老屋废墟清理出来的,菜园半边种菜,半边养猪养鸡,最吸引人的是有两棵大枣树,枝繁叶茂几乎覆盖了半个菜园。四五月间,枣树生机勃勃换了新叶,渐渐枣花就开了,透出清香,待到金秋枣子成熟,欣美婶就分给左邻右舍一升筒枣子,余下可卖点零用钱。那时吃到甜甜的枣子真幸福。最邻近的婵媛伯母家,两个儿子长大后随父亲进了县城。她一直在生产队劳动,后来年纪大了也到县城团聚,左邻右舍进城办事都到她家落脚,很是熟络热情,我高考那年就住在她家。绣娘芝娥婆相隔两个门口,儿孙都在景德镇,她独自一人生活在村里,做着以婴幼儿童鞋帽为主的针线活,鞋帽绣花特别精致,深受喜爱。她很爱干净整洁,花白头发梳理得一丝不乱,三寸金莲走起路来很有精神。左邻右舍经常请她上门做鞋帽,不收工钱,平常送米送菜给她。她和我母亲走得特别亲近,常来家里说说话,送过我家一叠景德镇瓷碗。左邻右舍的孩子都喜欢到她家去玩,因为她一年四季总藏着许多好吃的东西,炒米、红薯干、南瓜饼、茄子果,更稀奇的是还有饼干、芝麻片、水果糖。大半个村聚族而居,户连户,门挨门,往来密切,左邻右舍永远保持着相帮互助的邻里之情。平日里,大家喜欢端着碗,串个门,夹点菜,喝杯茶,说句话,自然随便,无所顾忌。孩子们更是喜欢端着饭碗出来聚在一起,有什么好菜共同分享,然后背起书包一同上学,放学后一起砍柴、打猪草。
左邻右舍做人重情义,论事讲道理,或因对人对事看法不一,互相争辩,吵架也是常有的,吵得脸红脖子粗,唾沫横飞,说不定还会动起手来,很快就会被旁人劝住,双方都有台阶下,转眼就和好如初,该一起打牌就打牌,该一起喝酒就喝酒,似乎从来没有发生什么。最寻常的,谁家红白喜事,左邻右舍都来帮忙,女眷在厨房烧火、拣菜、洗碗,给来客斟茶倒水,男的负责备齐桌椅板凳、买菜、约客,每场都是一众熟悉的面孔。平日谁家修房子、砌猪圈,分田到户后“双抢”时节,都少不了左邻右舍的帮忙,而且不要工钱,吃两餐饭喝两杯酒就行,用他们的话说就是,谁家还不要帮衬呢。我小时候就经常听到左邻右舍说一句话:“邻舍家,客气什么呢!”年猪饭最有趣,腊八节以后,陆续开始杀年猪,今天这家,明天那家,全村有3位杀猪师傅从清早忙到傍晚,左邻右舍不请自来帮忙干活。年猪杀了,第一桩就是相互送一碗刚煮好的热乎乎的猪血,到了晚上,左邻右舍邀聚一起,吃一顿年猪饭,菜肴丰盛,色香味俱全,弥漫着浓浓的年味和邻里亲情。以我个人生活和成长的经历,对左邻右舍的情感是写不完的。想想那些流逝的岁月,过去的村邻,感觉暖暖的、甜甜的,真难得。外出工作以后,每年回家两三次,就会到邻居家转一转,坐一坐,看一看,感念他们曾经给我的一粥一饭,回想他们的片言只语,听听浓浓的乡音,谈谈新近发生的事,感觉很亲切很温馨。这些年,河对岸兴起一片新村,三十多户人家建起新房,左邻右舍纷纷乔迁新居。老屋还在,祖祖辈辈的邻里情还在。乡亲们迁住新居后,形成新的左邻右舍,又渐渐建立了邻居圈子,延续着传统的人情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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