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冷雨拍打着弄堂的地面,弄堂很宽,悠长而静寂,仰望几何形状的屋顶,隐约能看到一方阴沉的天空。
抬起头,冷雨慢慢濡湿了衣裳,脚步有点沉重,,终于慢踱到弄堂深处,以前发生了很多事情——顾炳鑫大师的平凡家事,一下子浮现在眼前……
顾炳鑫的平凡家事:平淡却至醇的婚姻生活也许,是阴差阳错的巧合;也许,是冥冥之中的必然。缘分,是人与人之间一根说不清,道不明,扯不断,纠缠命运的丝线。两家是邻居,顾炳鑫父亲在常德路上开的一家竹篾行,方方正正,像一个“田”字,陈家的房子将顾家的房子从三面围住,两家的房子合在一起形成一个“画”字——是天意的安排,是命运的重叠,是缘分的纠缠——这两家人注定围绕着一个“画”字会发生点什么。
果然如此,顾家独养儿子——顾炳鑫——持重文静,竹篾活做得好,还特别喜欢画画;陈家虽然有7个孩子,大女儿——陈金秀——性格开朗,人长得漂亮,声音甜,还会唱歌。两家关系本来就很好,顾家的男孩空下来看书、写字、画画,陈家的女娃在一旁哼着歌陪伴。一来二往两颗年轻的心脏合着同样的节律,“嘭嘭”跳动,血管里的热血一样“汩汩”流淌,同样火热滚烫——爱神自然而然在两个年轻人之间降临。
他们如同两条小溪,清清亮亮,澄澄澈澈,汇聚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哪个是我,哪个是你。他们决定要搭建一个家,好好过日子。两家的大人都点头同意,并看好这门婚姻——那年,他19岁,她18岁。
都说,爱情与婚姻是有温差的,但他们婚前婚后一样的温度——他们只晓得直白生活,倾心去爱。他们之间没有轰轰烈烈,没有山盟海誓,有的只是那些平平淡淡,真真实实的生活。
他,只有一个想法——要让自己的妻子过得更好,他言语不多,但他懂得男人的担当就是做好自己的事情,经营好自己,是给对方最大的礼物,也是对家庭最好的投入。
她,只有一个念头——她看中他,不在乎他是否有钱,但她相信他的老实忠厚、坚韧不拔,她想要为丈夫把家管好,觉得有他,就有依靠,简直可以把两个人当成一个人来过。
他俩爱情炽热而富有成效——婚后最初的14年里,他们一口气生了7个孩子,平均2年一个——既多又密,其间,虽然他们之间也有过是否要做节育手术的讨论,但终究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生就生吧:他们喜欢孩子——孩子毕竟是他们爱情的见证与结晶。
几十年的婚姻,他们非常恩爱,相互扶持,相互照顾,没有红过脸,没有吵过架,平平淡淡地生活,甚至一眼都能看得到头,因为“看得到头”,所以彼此信任,彼此依赖,丈夫画好画,妻子当好家,各司其责,相互扶持,相濡以沫。
丈夫工作忙,晚归时,她会趴在窗口眺望,听到弄堂里熟悉的自行车“嘁嚓”“嘁嚓”响起。她会把热气腾腾的饭菜端上桌子。
丈夫经常出差,她会把叠得整整齐齐的替换衣服准备好。丈夫画画,她会准备好夜点心。文革期间,丈夫关进“牛棚”,她牵肠挂肚;丈夫去了“五七干校”,她坐着公交车,蹚着泥水,给丈夫送寒衣和营养品。
丈夫更是个懂得担当的人,他始终用自己的肩膀扛起这个家,他拼命工作,除了是自己是对画画的痴迷以外,更多的想想法是要让自己心爱的女人过得好,让自己的孩子过得好。
他很忙,但他也会抽出时间亲自下厨,和孩子们一起玩乐,出差时间长了,他会时常给妻子打电话询问:“需不需要回来帮忙?家里一切还好吗?”。
后来人口多了,条件也好了,他还专门为妻子请了阿姨在家里料理做家务。
他爱妻子的美丽,妻子50岁时,说自己老了,成老太婆了。他专门为妻子画了一幅肖像,妻子依旧年轻、漂亮,画像挂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来人一进客厅就可以看到这幅肖像,他喜欢听别人夸奖妻子漂亮。
如果说客厅里的那幅肖像是给别人看的,那么挂在他画桌背后的那张着过色的照片是他的专属——那是妻子年轻时的照片——在他心目中妻子永远是年轻、美丽的。
他觉得每次画画都是一场紧张的战斗,每当走向画桌,抬头看到照片上美丽的妻子,他就有了力量,就有了雄心,信心百倍地投入到“战斗”之中,每当画到目力呆滞、笔力不济时,回头看看妻子的微笑,又顿时神清气爽,继续“战斗”。
他话语不多,更不会花言巧语,但他是一个内生活极其丰富的人,有时也会玩出一些“花样”,为了重温恋爱时的浪漫,他会手把手地教妻子画画、木刻,或让妻子唱歌给他听。让婚姻生活,在平静中溅起一些幸福的水花。 妻子的歌唱得很好,唱起来也很投入,熟悉的旋律,依稀半记的歌词,忙碌过后,慢慢品味经典老歌,听久亦浓,就愈会有婚姻如歌,歌如人生的感觉。 他们的婚姻生活平淡无奇,在平淡中,我们看到了如美酒般淳厚的爱情。
顾炳鑫的平凡家事:在儿女眼里他是一座高高的大山在儿女们眼里,顾炳鑫是一座高高的大山,稳固而宽厚,他们经常会在父亲的画室前停步,在门缝里悄悄看着父亲作画的侧影——恍恍惚惚,像一座大山一般雄踞画桌前——巍峨、坚毅、冷峻,还烟雾缭绕——父亲作画时抽烟特别厉害——此时他们谁也不会去打破“山”的宁静,此时,在他们眼里的父亲,显得特别高大,须仰视才行。
在儿女们的眼里,父亲的爱,亦如大山一般:博大而深沉,他的爱是含蓄的,总是压抑在心底,不轻易让人发现。往往不多说话,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一句话、一件礼物……平淡而从容,就像山间掠过的一道清风,又像山涧流淌的一道清泉,一切都那么淡定、自然。
三女儿方贤记得,读初中时她迷上了外国小说,一天,时间已经很晚了,还偷偷地在被窝里看书,母亲说几次,她还是不听,母亲跑到隔壁画室向父亲“告状”,方贤马上躲进被窝,父亲伸手要书,方贤把书交给了父亲,等着父亲的批评,然而,他听到的却是:“哦,是雨果的《笑面人》,不错!”方贤一下子如释重负,接着又听到父亲一句轻轻的话语:“铜版画的插图,还是画得蛮好的!”接着就听到隔壁房间里传来父亲对母亲的交代:“既然孩子们喜欢看书,就把灯泡换亮些!”
顾炳鑫是个行事有条不紊,心思慎密严谨的人,他的东西不许孩子乱翻乱动,只要翻过动过,他都看得出来。一次,小儿子子易带着同学偷偷从卧室翻进父亲的书房,让伙伴们一起分享父亲收藏的连环画。顾炳鑫回家,发现有人动过他的东西,于是追问是谁“动了他的奶酪”,子易爽快承认,父亲没有说一句话,只是默默地收拾着被翻乱的书,子易到底是害怕了,孩子们都知道父亲不轻易发火,他总是用严肃表示不满,用沉默表达批评,这种无言的严厉比鞭打还疼,这种不怒自威的威势,在顾家的孩子的眼里,父亲是一座威严的大山不可动摇!
男孩子调皮,经常闯祸,顾家的两个儿子,在父亲面前经常表现出战战兢兢的样子,他们自己私下也说:“不知为什么,和爸爸说话总像考试一样紧张”——虽然父亲从来不骂,不训,就是这种无言的爱,让子女们当时并不觉得,事后却会铭记一辈子。
隔天,父亲又把子易叫到房间,子易还在为昨天的事而心怀惴惴,不敢走进父亲,只看到父亲指着一叠连环画说:“给你的”——也许,这就是顾炳鑫作为父亲特有的爱:他总是不动声色,把柔情“埋”在深处,“压”在心底。
每次他出差回来,他会把儿女叫到身边,看看他们哪个长高了,哪个变瘦了,如果看到哪个变瘦了,他会悄悄地问妻子:“××最近胃口好吗?鱼肝油、钙片吃了没有?”儿女是他的心头肉,他嘴里不说,心里却牵挂着呢!
那年,16岁的三女儿方贤报名去了新疆,顾炳鑫想到女儿踏上西去的列车,至此一别,却是天各一方,从此天涯两相望,他纵有千般不舍,作为党员,他怎能阻止女儿的行动,那时,顾炳鑫正好在创作连环画《红岩》,他专门为女儿选了一本画满“红岩”插图的日记本和一支英雄金笔,他希望女儿像红岩里的英雄一样坚强,一切安好!
方贤去新疆后,远方的女儿始终是他心中的牵挂,在日后与女儿的通信中数次写道:' ......鞭长莫及,爱莫能助...... ',歉疚、无奈、无助之情跃然纸上。
三年后,女儿从新疆回上海探亲,正在作画的父亲,冲出画室,来到楼梯的过道,激动地把女儿一把搂进怀里,让女儿在自己的怀里纵情哭泣——这是顾炳鑫一生中少有的几次“失态”举动之一。
后来,方贤在父亲修复的陈老莲画册里发现书的扉页上工工整整地写着:今日陈老莲画册修复完毕,三女儿从新疆回来——陈老莲画册是他钟爱之物,女儿是他的心头之肉——可见‘’钟爱之物‘’和‘’心头之肉‘’在他的心中同等重要,也可见他的用心之细。
事情虽过去了几十年,父亲也不在了,方贤只要一说起父亲的这些事,立即会眼圈发红,声音哽咽。
在顾家儿女的眼里,父亲的在美术方面成就同样如大山一般,高大而巍峨,让他们们望而生怯,不敢攀登——兄弟姐妹中有几个,虽也是搞美术的:大女儿搞得是花布设计、大儿子是大学的美工师、小儿子搞得是动画设计——没有一个能真正继承父亲衣钵的 ,实在是有点遗憾——顾老知道艺术的问题是强求不得的。
本来,顾炳鑫把希望寄托在小女儿萌芽身上,她天资聪颖,有极高的美术天分,是最有希望继承顾炳鑫衣钵的人,无奈天妒英才,24岁的萌芽在一场意外中夭折,顾炳鑫失去了最疼爱、最贴心的的女儿,失女之痛,让顾斌鑫椎心泣血,在送女儿最后一程的时候,他失声痛哭,——山崩地裂般——这也是顾炳鑫一生中最“失态”的一次。为此,他大病一场。罹患上心脏病和肺气肿。痛定思痛,他亲自操刀,收集整理萌芽生前的450帧照片,题为《萌芽二十四春》,供家人展阅,并作永远纪念。
顾炳鑫毕竟是一个十分理性的人,把小女儿夭亡的噩耗告知远在新疆的三女儿方贤——已是三个月以后的事了。
顾炳鑫作为画坛大师,如巍峨的大山,令人高山仰止。
顾炳鑫作为父亲,同样是一座大山
听着顾家儿女的诉说:‘’父亲的脊梁就是那座大山,天塌了,您也不会折弯,骑在你的肩膀,我们可以看得更远!如今父亲走了,然而大山还在我们的心中巍然耸立!‘’
我们感受到大师丰富的感情生活,同样让我们‘’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心向往之。‘’任时光荏苒,大师风范在心头永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