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鸣
作者:郭城子 编辑:现代散文网
初中教科书上有一首孟浩然的诗:
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
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
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
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
字字斟酌起来,闭上眼睛,深嗅一口,泥土的芳香沁人心脾,满满的青草和微风的气息。这正是古人的妙处,简短的几个词句,几个意象符号,就紧紧抓住了读者的感官和心灵。将自己体察到的微观世界,用博大精深的语言架构成自然的田园风光,诗如画,画如诗,给人身临其境之感,足见古人功力之深。
关于苏东坡,有这么一则故事:
东坡与好友佛印和尚一同郊游,东坡自觉修禅打坐的本事大有长进,于是与佛印一同打坐。问:“师傅看我打坐,感觉怎么样?“佛印说:“我看你像一尊佛。”东坡洋洋得意:“你猜我看你打坐像什么?”佛印对说:“不知。”东坡:“我看你像一坨屎。”佛印笑而不语。东坡自觉略胜一筹,归家后与乃妹苏小妹谈及此事。苏小妹语重心长地说:“佛家说,一切多见相,皆因心中有所思。佛印心中有佛,所以看你像一尊佛;你看佛印一坨屎,那你心中有什么呢?”听到此处,东坡顿觉惭愧不已。
世界是人心的一面镜子,心有所思,才能目有所见。世界永远是这么一个世界,上有皇天,下有后土,万年如斯,可是不同人眼中的世界却大相同。最简单的,同样是一个秋,心境不同,便能衍生出众多不同的情绪。从“西风紧,人比黄花瘦”的凄楚,到“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的豪迈,从“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的壮怀,到“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的娴静,再到“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的淡淡伤悲,宇宙永远是那个浩古不变的宇宙,变得是人心的投射,如镜子一样,不同的人心投射出不同的世界。
还有一个故事。古时候两个举子去赶考,路遇大雨,不得不夜宿庙宇。不曾想踏进庙里,一具棺材赫然进入视野。一举子心想:“坏了,还没进京,就在这遇到此等晦气之事。”翻来覆去睡不着,心想这是上天在昭示什么吧,与其忤逆天命,不如改年再来,于是怏怏而归。而另一举子暗忖:“棺材,官才,大喜之兆啊!那么自己高中简直是天命所归。”天还没亮,便迫不急待的进京赶考去了。结果果然高中进士。世界的绝望与大喜就在于一念之差,眼睛里的世界大同小异,可是心灵给眼睛蒙上了各种各样的色彩。
如今,早起天光还未大亮,窗子对面楼顶的屋檐下,筑巢于此的麻雀就开始啁啾叽喳起来了。那声调细听没有韵律,像追逐嬉戏的孩子随时发出的爽朗的笑声,所有的趣味在于一个自然,音色清脆的银铃一般,悦耳怡神。每每想起在北方清寒的早晨,被窝里温暖的晨梦未醒,窗外的鸟鸣已经开始轻叩心门,叫醒崭新的一天,心中就涌出无限的美好。
如果再下点雪,那光景就更妙了。世界的嘈杂都被皑皑白雪覆盖,河水冻流,苍野静寂,“黄大仙”外出觅食,在雪地里留下一行梅花爪印。这时,当第一声的雀鸣叫醒黎明,胡同里窸窸窣窣的扫雪声由远及近,勤劳的母亲轻咳两下走进灶火,烟囱里升起缕缕炊烟,低矮的村落,黑白的世界,像一首空灵的诗,又像一曲悠扬的歌。
可是回过头来,当今能有几人真有这闲情逸致能听得见周遭的呦呦鸟鸣呢?前几年沙尘暴侵袭京城的报道才有所减少,雾霾就像一张大网将城市和乡村一同笼罩,较之沙尘暴,无论从波及范围,还是影响程度,都有过之无不及。拜雾霾所赐,在“对面相逢不相识”的空蒙世界里,杨树冠秃了头,像一只沧桑的巨爪,直愣愣的朝天,如同哭诉和抗争一般。世界是一派混沌,但更可怕的,是人眼神的混沌。
因为即便不是这样,即便是春光明媚,抑或是月朗风清,行色匆匆的人们行走在城市的车水马龙里,行人摩肩接踵,霓虹灯交相辉映。焦急的神色下,想的是房贷、股票、孩子的奶粉钱,无论如何,逐渐后退的发际线是对周遭的美是呼应不来的。听惯了嘈杂的车声,鼎沸的人声,清亮的鸟鸣自然入耳不如心,除非闹市里一声爆炸的巨响,可能会唤起心中的一丝感慨,但这感慨源自对自身安全的担忧,而不是对自然没落的伤怀。
扪心自问,物质世界日渐丰富,精神领域却日渐落寞,真不知道是尘世忘却了鸟鸣,还是鸟鸣抛弃了尘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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