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是怎么了,也不过是偷喝了几碗嫂嫂的月子酒,竟似醉了好几百年。那郑家园麦麦酒真的好让人心醉,带着淡淡的乌枣的香气,入口芳醇清甜,貌似没有什么酒劲,我也不过多喝了几碗,这些年我好似迷迷糊糊沉醉梦乡。这外面的世界沉静过,又喧闹过,反反复复,这一切似乎与我有关,又似乎与我无关。
咦?我又闻到了郑家麦麦酒的香气,好多男人女人怎么敢这么放肆地从我的闺房经过,还大声地喧哗:这王家古宅里的小姐怎么这么可怜?用个洗脸水还得用专用的洗脸槽,不能与外面不相干的人见面。他们说的是我吗?大家闺秀不都是这样的吗?哪能随随便便在世间的俗男俗女里抛头露面?嘿嘿,我其实很不像个大家闺秀,我从小就喜欢女扮男装跟着张家表哥偷偷地溜出来看看永昌堡东面的大海,西面的罗山,南面的水门,北面的市集。再听听乡亲们议论着我爷爷王叔果集资建堡,抗倭抵寇的英雄传奇故事。有了这永昌堡,打退一拨又一拨的矮脚倭寇,才有我们永嘉场百姓的安居乐业。
唉,听我爷爷说要不是嘉靖佬儿把国库里的银两全都用来炼长生不老的仙丹,不肯拨出些些银两给永嘉场建堡抗倭,我大太爷爷王沛,我太爷爷王德也不至于在与倭寇的奋勇督战中相继身亡,我王家义军几乎全军覆灭,珠宝、牲畜、女人……被倭寇抢夺蹂躏,惨状连连。身为兵部主事的我爷爷求助官家不得,只能召集百姓缩衣减食捐金7000余两,终于建成这座对外攻守皆宜,对内开渠通市的永昌堡。咦,怎么有人从我身边经过,听了导游小姐介绍到这一桥段,还连连点头:哦,原来温州从嘉靖开始就有这个习惯,不靠政府靠百姓,民间集资建设民生工程。他们还在议论东西走向的幸福轨道S1线也有民间集资的参与。说这话的姑娘倒是穿的跟我一样的衣裳,可是其他的人怎么全部短衣长裤,打扮好似古怪。可是,他们怎么说这姑娘的一身打扮虽然怪异,但是应景,还纷纷打听哪里买的衣裳?姑娘笑着说:只要在婉居店里吃饭,就可以穿着她家的衣裳游玩拍照。
她说的婉居是我婉姑姑的衣裳店吗?婉姑姑待我极好,我从小到大的衣服都是她一针一线亲手缝制的。可她总嫌我的女红太过粗糙,天天逼着我飞针走线,将来嫁个好夫婿。我才不嫁别人呢,要嫁我就嫁张家表哥,只有他才肯偷偷地带着我逛城堡。
我爷爷建的城堡果然有点意思,东面的环海楼建有瓮城、二重城门,内有暗道,炮孔。倭寇不来侵犯的日子,我和张家表哥没少在这里躲猫猫。听说戚总兵来视察的时候,还夸这堡是民间唯一一处自发新建的私家抗倭城堡,说一定向嘉靖佬儿举荐我爷爷。我爷爷说荐官就不必了,给拨几枚火炮才更要紧,这城墙设了12座敌台,部分还没上下二层,火炮弹药是远远不足的。戚总兵果然不食言,这永昌堡几经战乱,你看四百多年了还是屹立不倒,这些火炮的作用可不小,倭寇们身未近头已碎。
咦,真的有400年过去了?这好像是刚才听导游小姐描述的。外面怎么有这么大的变化?人们都奇装异服了,说的话我听得半懂不懂,对门的房子怎么可以有五六层高?哎呀,不好!这些人怎么拿着“火器”对着我家的门楣窗台,瓦檐翘角“啪啪啪”嗯下机关。“救火呀!救火呀!”只是怎么不见烟火的喷出?
我得离开王家老宅出去瞧瞧,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嗯,王氏宗祠也还是那旧模样,可是怎么多了这么多陌生的牌位?我堂兄武状元王名世的状元第也完好无损,世大夫祠上还保留着万历皇帝钦赐的“世大夫”祠匾。右司马第门上的对联好生奇怪:上联燕舞莺飞,下联龙腾虎跃,横批奋发图强。我二爷爷王叔杲要是泉下有知,定要活活气活过来。哪个后代?文采没落成这般没品没味。
这左昌桥、东门桥、联芳桥都还是我记忆中的模样,我和张家表哥经常坐在桥上看妇人们在河里取水洗衣。唉,我其实挺羡慕民间女子的生活,可以自由出行赶集逛市,而我每次都得等张家表哥过来才能巧装打扮瞒过爹娘混进市集。郑嘉源酒楼的麦麦酒太香了,每次我溜出来的时候都见客官满堂,我也想喝上一盅,可是别看表哥总是带着我逛城墙赶市集,可偏偏就是不让我喝这麦麦酒,说是只有等我长大了嫁了人生了娃才可以喝麦麦酒,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脸倒像是喝了酒一样红起来了。表哥真是的,怎么可以跟人家说这些话,即便穿了男装的我终究还是王家的小姐嘛!
我不信,等嫂嫂坐月子的时候,院子里摆了十坛的麦麦酒,我就想偷偷地喝一些,结果这般甘醇,一不小心喝了一碗又一碗。结果就这样已经醉了四百年,唉,我现在到底是醉着?还是梦着?还是醒着?没有表哥的日子,这个世界对于我来说,到底还是陌生了,我该再去郑家园喝上几盅麦麦酒,继续我的黄梁遗梦吧?也许梦里,我该会找到我的张家表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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