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了不起?
80岁的时候,
姥姥带着姥爷去秦皇岛自助游。
姥爷害怕,“万一死在外面可咋办?”
姥姥说:“那我就在外面顺手把你埋了。”
这就是我的姥姥,
一个能当总统的女人。
如果我是我姥姥,估计已经跟我姥爷离婚800回了。
随着姥姥年纪越来越大,“忆苦思甜”的故事就变得越来越多,年轻时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一一翻出来抖落,核心思想就是数落我姥爷。
88岁的姥爷有些耳背,可是每次数落他的时候,他都能听得清楚,很不耐烦地说:
“都过去了,说那些干啥?”
在我听来,我觉得那是姥爷自知理亏,不好意思被说起。
姥姥姥爷结婚65年了,每次听姥姥讲那过去的事情,感觉一辈子若是相伴到老,恩爱秘诀还真就是一个字——忍!
▲姥姥姥爷年轻时
姥爷和姥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结的婚,两人同村,姥爷的哥哥娶了姥姥的姐姐,姥爷原本娶了别的女人,可据说那个女人好吃懒做,姥爷又脾气格外暴躁,婚后第一年就把老婆打跑了。
第二年在哥哥的安排下,娶了嫂子的妹妹,也就是我姥姥。
姥爷家原本是地主大户,可是他爷爷抽大烟,把家里抽得家徒四壁,甚至连姥爷的姐姐都卖给人家做童养媳了。
姥姥嫁过去的时候,家里穷得连张床都没有,只能铺个木板子在地上当床。
可姥姥能干,能种地能纺棉能挣工分,姥姥一直自豪的是:
“邻居那个媳妇,家里才两个孩子,每次月底都青黄不接,要找我借点钱。我四个孩子,都没挨过饿,我一辈子从没找人借过钱。”
穷是真穷,解放后姥爷在工厂里有了工作和稳定收入,但家里还是只能勉强温饱。
冬天里,姥姥经常早早把孩子们赶上炕,然后把白天弄脏弄湿的小棉袄脱下来拆开,袄面洗干净,在炉子上烤干。
凌晨两三点再一件件把棉花重新塞进去,缝起来。
早晨起来,孩子们穿上的又是干干净净暖和的棉袄。通宵熬夜对姥姥来说是家常便饭。
姥姥的公婆都格外喜欢这个媳妇,因为“养什么都能活”。
旧时孩子有饿死病死的,姥姥的四个孩子都身强体壮。
她种的菜地,收成最好。
她养的鸡、兔子,成活率百分之百,还能一窝窝生仔下蛋。
在农村,这就是一个媳妇最大的本事和荣耀了。
▲正在锻炼的姥姥
姥爷的父亲去世,姥爷回家去奔丧,刚进家门就被大哥一巴掌打了回来:
“没带钱回来,奔什么丧,下葬的棺材板钱都没有。”
于是姥爷又捂着脸回来凑钱。
姥姥当即二话不说,拿出自己靠熬夜纺线新买的收音机,当了换钱,去给姥爷的父亲买棺材下葬。
那收音机还只听了一天,没捂热呢。
而姥姥自己的父亲去世,是在天津火车站。
姥姥刚生了孩子不久,父亲牵着小孙子来看她,看过之后要回老家,姥爷去火车站送。
按理应该送到站台,可姥爷惦记着回去上班,把老丈人送到火车站大门口就走了,回去对姥姥谎称
“我送上火车了”。
到了半夜,忽然派出所的民警来敲门,让姥姥去认领遗体,父亲在火车站心梗突发,倒在了站台上……
姥姥自己把父亲背回了老家下葬。
到了70年代,全家人到了石油工厂,家庭条件慢慢好了一些,至少不再为吃饭发愁了。
姥姥作为家属工,在厂幼儿园食堂找到了一份工作,每天给孩子们做花卷馒头等点心,有了人生中第一份正式工资收入。
有了工资的姥姥,在恢复高考的第一年,第一件事情就是鼓励所有孩子们考大学。
她对全家宣布:谁如果现在备战高考,每天谁就能吃一个苹果一个鸡蛋。
于是原本在厂里当工人的大舅、二舅全部操练起来准备参加高考。
小姨那时候在上初三,和一帮坏孩子成天疯在一起,成绩差得一塌糊涂,姥爷骨子里觉得女孩子根本不用读书,所以小姨到了8岁也没有上小学,因为上学的路太远太难走,不安全。
姥姥一怒之下,要求两个舅舅必须每天轮流背着小姨,风雨无阻把她背到学校,无论如何,孩子都要上学。
到了初三的小姨,姥爷让她读厂技校,出来可以包分配进厂当工人。
又是姥姥强行给小姨转学到了新学校,断绝她和那些“疯孩子”们的来往,复读初三,必须考上高中、考大学。
新学校很远,要住校,姥姥每周末都做两只大鸡腿给小姨送到学校去,全宿舍的人流着口水看着小姨啃鸡腿。
▲Gop Gap 插画作品
就这样,家里四个孩子,出了三个大学生。
而姥姥自己一辈子是个文盲,除了会写自己的名字,以及认识厕所上的“男、女”,就不认识几个字了。
姥姥说:“我就是吃亏在了没文化,我要能有机会上学,我能当总统。”
这话我信。
姥姥没文化,但有智慧。她除了有坚韧的品格,还有长远的眼光,和强大的社交能力。
我姥姥可以长期过着一种“无现金”的生活:厂子里长期有煤气补助,外面卖70元一罐的煤气,厂里职工凭票只需要40元。
于是姥姥把燃气票省下来,送给周边卖鱼卖肉卖菜的农民小贩们,拿来换得田间地头零星一些菜地面积。
她在菜地上种豆角茄子各种菜,在阳台上养鸡下蛋……
自家吃不完就拿去送给裁缝店、五金店老板。姥姥出门逛个菜市场,是格外风光的,一路上所有人都认识她,不停打招呼,俨然走着“菜市红毯”一般。
我清楚记得10岁生日那年,姥姥用家里一盆子鸡蛋,去和蛋糕店老板换了一个生日蛋糕和3斤散蛋糕,3斤散蛋糕她又拿去和裁缝店老板换了一条裙子。
于是一分钱没有花,纯粹靠着以物换物,我生日有了蛋糕和新裙子。
真乃一代奇女子!
▲rosiehardy摄影作品
姥姥抠门节省了一辈子,经常从外面捡各种破破烂烂的纸盒、铁皮、布头回来拼接改造,可是她在某些事情上面花钱特别大方。
比如尝试新鲜事物。
她是我们全家第一个出钱买商品房的,那时候厂里还有福利分房,但商品房已经开始进入市场了。
90年代末,姥姥就拿出了全部积蓄,在省会城市买了一套商品房。
姥爷一万个不理解:
“你又不住,买房子干嘛?那个钱要留着养老的。”
如今事实证明,姥姥的眼光非凡。
她还特别喜欢尝试新鲜事物,镇上第一个酒吧开业,姥姥就被里面的DJ音乐吸引了,非要进去玩玩。
我嫌吵,坐在酒吧门口等她。
同学路过问我:
“你在门口干嘛呢?”
“呃……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在帮我姥姥看包,她在里面蹦迪。”
在姥姥眼里,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儿,我们谁的工作、学习、生活遇到挠头的事情了,找她聊聊,她都觉得这不算事儿,我从没见她为什么事儿焦虑过。
80岁的时候,她还带着姥爷去秦皇岛自助游。
姥爷害怕,说,“万一死在外面可咋办?”
姥姥说:“那我就在外面顺手把你埋了。”
姥爷脾气不好又胆小,每次一生病就哭:“我要死了5555……”
一开始大家还劝慰,姥姥漠然说说:“甭理他,让他哭。”
后来发现姥爷确实只是哭哭发泄,哭完就该吃吃该睡睡了。
姥姥早就已经习惯了,可我还从没见姥姥哭过。
▲Ani Roschier 插画作品
姥姥姥爷也没少吵架,有一次晚上姥姥煮了一大锅饺子,姥爷说:“晚上煮那么多干嘛啊,吃不完又浪费。”
说着说着就吵起来了,等我赶过去劝架的时候,姥姥气得瘫在凳子上呼哧喘气,话都说不出来了。
姥爷说:“我说了吃不完,她非说能吃完,自己把一锅饺子全吃了。”
我这才知道姥姥是肚子撑到说不出话了。
姥姥的婆媳关系也一直是邻居们羡慕的。
她对待媳妇、女婿等“外人”的态度,永远保持一个最高原则——给足面子!
小舅妈生孩子的时候,上午10点到了医院,姥姥估摸着距离出生还有几个小时,于是就先回家做饭去了。
没想到小舅妈中午12点就生了,从产房推出来的时候,只有小舅舅一个人在门口等着。
姥姥在家得知孩子已经出生,第一件事情不是奔医院,而是叫我妈通知所有亲戚,全体带着红包、鸡汤、礼品集合,在她的带领下,浩浩荡荡去医院看望小舅妈,让小舅妈在医院同事面前感受到了来自婆婆的“众星捧月”,赚足了面子。
▲Florian Aupetit 插画作品
每年年夜饭,姥姥都把媳妇女婿往外赶:
“你们全年都在我身边,过年就回去陪自己父母,不用陪我,我跟老头儿过年挺好的。我才不在乎这些规矩。”
近几年家族中老人纷纷过世,媳妇女婿们过年也不回老家了,都陪她一起吃年夜饭。
每年年夜饭第一杯酒,她都先敬儿媳妇,夸赞媳妇孝顺贤惠。
在外面聊天,永远都对别人说:“我有福气,媳妇可好了。”
这么多年,我从没听姥姥说过媳妇女婿半个“不”字。
小镇最近流行各种老年保健品培训班,请老年人去每天领个鸡蛋什么的,讲讲课,最后忽悠着老人买保健品。
姥姥所有保健班都热衷去听,鸡蛋面条都领回来,就是一毛不拔啥也不买。
人家跟她说什么,她就照单全收。
有一段时间,姥姥身边的老姐妹们纷纷劝她信教、练功。她都认真学着,床头贴着十字架、观音菩萨、某某大师像……花里胡哨贴了半墙,但她谁也不信,只信自己。
姥姥还是老了,腿脚不灵便不能再做家务,睡觉不稳,牙齿也掉光了。
她现在的消遣就是和姥爷打牌、和儿孙们打电话。
所以我才知道了姥姥这么多当年的故事,这些故事,年轻的时候,她没有讲过。
有一次姥爷得了带状疱疹,疼得整天哼哼喊疼。姥姥在旁边不屑地说:“你天天躺着还哼哼,我去年腿上长那么一大片带状疱疹,我还要忍着疼给你做饭呢。”
但当初忍痛的时候,她没有开口。
今年姥姥82岁,大字不识,农村妇女出身。
姥爷88岁,普通退休工人。
两人生活自理,儿孙孝顺,二老计划着今年还能出去旅游一趟。
前几天姥姥给我打电话,说:“你姥爷现在厉害了,今天自己拿了10块钱出去买了几个西红柿。会买东西了。”
我这才知道,结婚近70年,姥爷从来没有买过东西,没有碰过家里一分钱,里里外外的账全是姥姥在管着。
姥姥是真的能当总统的女人。
现在,总统老了,走路需要靠拐杖,不能出门买菜了,姥爷开始学买菜。
下雨天腿脚总疼,不能顺利蹲下站起了,姥爷开始学洗衣、学拖地……虽然有儿女照顾,但姥爷还是主动开始学习家务。
去年厂电视台做“幸福老人”专题,采访姥姥姥爷,记者问姥爷:“二老60多年金婚,有什么婚姻感悟呢?”
▲旅行中的姥姥姥爷,笑得很开心
姥爷搂过姥姥说:“感觉我老伴儿最好。”
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如此了吧!
※ 树小姐:做了13年新闻节目主持人,成功塑造了理智冷静的台前假象。实际是花样时代病患者,主要表现为累点低、泪点高。病中日记集合为《仿佛若有光》一书出版。人生啊,当一枚废柴也是很棒很难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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