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糖小姐为糖爸打开门时,钟立民正在客厅擦地。
我在卧室,听他们打招呼。
“哟,你好。”
“哟,你好。”
我在心里翻了一千个白眼儿:神经病。
糖爸被糖小姐迅速拽到自己房间里,她要为他展示她在游戏中得到的新装备。
被拽进糖小姐房间之前,糖爸还不忘到厨房跟正在煮打卤面的我妈说话:“妈!”
“哎你来啦!”我妈说。
我又在心里翻了一千个白眼儿:都是神经病。
我故意装作很不尴尬地到外面转了一圈儿。
老钟还在擦地。糖爸跟他女儿坐在床上玩游戏。我妈依然在煮打卤面。
我看得出来,糖爸特意理了发剪了胡子。
本来开了长途车回来后的老钟打算下午睡一觉,其实他已经脱光光钻到被子里了。
我毫不客气地打开房间大灯,说:“钟立民你还睡觉?一会儿她爸要来了,你就这样胡子拉碴地跟人见面?”
他合计合计,说也是啊。于是起了床,洗了脸,梳了头,刮了胡子,然后在我收到糖爸说已经出发了的短信后,开始擦地。
这完全是故意的,老钟掐好了时间,慢慢悠悠擦地,这样,糖爸到的时候,就可以看到他在辛勤地劳动了。
过了一会儿糖爸从女儿房间里转悠出来,问我:“你怎么让人家干活啊?”
我说:“他不干谁干?”
说完这句话我突然发现,原来老钟的心机是一箭双雕,一方面显得他很勤劳,另一方面,显得在家里,我说了算。
毕竟在女朋友前夫面前,各自的面子还是要给足的。
2
你没看错,糖爸是我前夫,钟立民是我男朋友,他们在我家进行了第一次亲切友好的会晤交谈。
我发誓这绝对不是我张罗更不是我促成的。
其中最隐秘最本质原因,在我来说也许并不是非常难以启齿:跟我睡过觉的两个男人,还要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还要边吃饭边开心地聊天?并且是在我妈和我女儿的见证下?
这种事他们怎么做得出来?
最先提议的是糖爸。
他听说我妈来了以后,问糖小姐爸爸能不能过去蹭顿饭,糖小姐回来就直接跟姥姥说了,姥姥没有任何犹豫地说好啊你让你爸来啊。
我:……??
糖爸早知道我有男朋友了,因为糖小姐的嘴巴跟大开的城门似的什么都守不住,他在听了糖小姐的告密后,是这么对她说的:挺好的,这样你妈妈就有人照顾了,并且又多了一个爱你的人。
——既然知道,还要来蹭饭,这是几个意思?
那天,我没表态。
两天后,我妈问我,糖爸来了吃啥呀?打卤面?烙馅饼?这两样他最爱吃。
我说谁同意让他来了?
我妈想了一下,问我:那让他来不?
我说他来了,钟立民不尴尬?
我妈说:要不……趁钟立民不在的时候让他来?
我瞅了她一眼说:你可拉倒吧,用不着。妈你不觉得尴尬吗?
我妈说:我是觉得没啥。
我:……
我一向知道我妈开明,但没想到她竟然开明到这种程度。
那天晚上,我,我妈,钟立民,又讨论了一下这个问题。
老钟完全不介意,只要糖爸不尴尬,他认为这样的聚餐方式非常好。我妈附议。
我:……
他们让我打电话问问糖爸。
我打了电话给他,我说听说你要来蹭饭?他说是啊。我说钟立民是不是得回避一下?他说干嘛回避啊,一起吃吃饭唠唠嗑多好。我:……你不觉得尴尬?他说那有啥可尴尬的。我说那好吧。
挂了电话,我看着老钟和我妈,说:这都什么事儿啊,真奇葩。
老钟哈哈大笑,我妈又开始研究究竟做打卤面还是烙馅饼。
那天晚上睡觉前,老钟给我讲了一件事。
傍晚他接糖小姐放学,在车上他问:“听说你爸爸要来蹭饭?”糖小姐说是啊。
他说:“你妈已经同意了。”
糖小姐开心地说:“真的啊?太好了!”
他又说:“那徐小糖,你说我要不要回避一下?”
糖小姐反问他:“为什么要回避?我爸爸可好了,我可喜欢他了,你也会喜欢他的。”
老钟跟我说,糖小姐的回答让他觉得特别感动,一是表明她与爸爸的关系非常好,二是表明她的心理非常健康。
你不会觉得尴尬吗?我问。
不会。他在黑暗中说,以前糖姥帮你们带孩子,糖爸与她长期相处,也建立了浓厚的感情,这次老太太来了,他想来看看很正常,这也说明你们离婚后相处一直不错,这给了徐小糖非常好的成长氛围,所以她才会这么健康。
所以,他又说,其实我跟他都不会觉得尴尬,虽然我对他想要来吃饭的一部分动机也很好奇,但也可能是他想知道曾经爱过的人现在是跟什么样的人在一起。当然,这件事的决定权在于你自己,因为其他人都没有承受过你所承受的,所以无论你是什么决定,我都支持并同意。
你知道的,我说,依照我的性格,对待断裂的感情向来十分冷硬决绝,而我能一直与糖爸保持友好的关系,只是因为我们有共同的孩子,我必须保证女儿得到充分的父爱,因为爸爸的这个角色,没有任何人可以替代。可是你知道,做到这样,我需要承受很多委屈。
我知道。老钟抱着我说。
3
事实上,这次聚餐,我也叫了与我们关系十分亲密的朋友一家。
他们丝毫没有觉得奇葩,也不会觉得惊讶,而是真诚表达了对这种聚会模式中所包含的爱,情意,友好,和坦诚的称赞。
遗憾的是,那天因为我大令太忙,没能来参加。
糖爸依然一口一个“妈”地称呼我妈。
我妈说:以后我就把你当干儿子,只要我来了,你随时可以过来吃饭,想吃啥给你做啥。
听了我妈的话,老钟对糖爸说:那以后我是不是得管你叫大舅子啊?
这一句话把所有人都逗笑了。
然后我妈说:以后你们两个,都是我的孩子。
是的,我必须承认的是,在这次聚餐中,最开心的是我女儿和我妈。
吃完饭,老钟开始收拾碗筷,糖爸跟他一起收拾。
老钟说不用了不用了我来洗碗好了,听说你以前从来不做家务?
糖爸说:做,谁说我不做?妈,以前我在家是不是也干活?
我妈说是,你也干活,擦过一次地,把我吓坏了。
嘿嘿,糖爸讪笑说道:其实不是我不干活,哪干得过来啊?你不知道她衣服有多少,根本收拾不过来。
在客厅的我一直竖着耳朵听他们在说什么,在我觉得老钟很可能对糖爸的说法附议时,我对厨房喊:糖爸!钟立民!你们不许说我坏话!
我妈说:好吧,说坏话让人听着了。
老钟和糖爸异口同声地说:我们什么都没说。
我说:你们是打算一直数落我的种种不是,然后抱头痛哭吗?然后,你俩带着糖小姐过吧。
他们俩笑。朋友一家,也笑。
4
当我把这件事告诉我的心理咨询师老李后,他满心感动,对我说:小旗,我真为你感到高兴。
他说,你知道吗?这次聚餐最大的受益者,是你的女儿徐小糖。这会让她知道,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尤其是与前任的关系,其实是可以处理得非常友好的。在她长大之后,对于这些关系的处理,就不会带有恨,曾经的相爱是真的,感情结束以后,完全没有必要变成仇人。
并且,他又说,一对前夫前妻,如果曾经的婚姻打分很高,这样的相处方式是非常值得推崇的,你跟糖爸之前的婚姻,打分就很高。如果在婚姻中经常脸青鼻子肿,那还是散得彻底比较好。
老李最后说:小旗,一路走来,能做到这样,你很了不起。
结束咨询后,我陷入了长时间的思考。
我在想,这么多年,我都经历了什么,现在,又在经历些什么。
如今,想起我跟糖爸曾经相处的时光,依然会落泪。
这个落泪,不是因为遗憾,不是因为不可追回,仅仅是因为美好。
这些美好,它们如此真实地存在过,更为可贵的是,它们被我保存得纤尘不染,明净如初。
我们曾经真诚相待,真心相爱,当时间与变故慢慢,慢慢地滤掉夫妻的情意,仍然剩下浓厚的情分。
这种情分,我想就是我们共同并且始终如一地爱女儿,在孩子面前尊重彼此,从不会诋毁对方一句话;是无论我们中的谁遇到困挫或灾难,另一方一定会不遗余力相援相助。
当然,我对未来依然没有期待,尽管老李始终坚持我值得有更好的未来,尽管目前确实如他所愿,但我依然不会对未来抱有盲目的期待。
我们的咨询很早就开始慢慢减少了,因为我得到了陪伴,得到了照顾,老李的力量和温暖已然内化为我自己的一部分。诚然如他所说,他什么都没有给我,我在他那里所得到的一切,是原来我自己心里就有的,但我依然很感谢他。
钟先生,他人格与心理都非常稳定,他能够包容各种莫名其妙情绪中的我,有时候我们说很多的话,有时候我们各做各事,会长久保持沉默。
我女儿糖小姐很喜欢他,从刚开始叫他钟叔叔,到现在直接叫他老钟,丝毫不违和。老钟还在“考察期”时,糖小姐对他说:我妈要是不要你,我就不跟她过了,让她交抚养费,我跟你过。
他也非常喜欢糖小姐,上下学基本他负责接送,带她逛文具店,带她吃好吃的,带她到店里玩她最喜欢的抓娃娃。糖小姐与他的关系,跟和爸爸的关系一样,非常平等,非常随意,非常友好,就像是好朋友一样。
后来,糖爸又跟老钟互加了微信。
我对糖爸说,你们俩真奇葩,最后很可能你们在一起了。
糖爸发了一个呲牙笑的表情给我。
钟立民呢?
他看了糖爸的朋友圈,对我说,糖爸很有才华,他们父女的感情真的非常好,所以徐小糖的性格才会这样健康,这是你们两个人的功劳。
我说,我女儿真幸福,因为她有可以让她骄傲的爸爸和妈妈。
这一点都不夸张。因为我们都值得。
· end ·
苏小旗 · 颠倒众生工作室
苏小旗
自媒体人,东北女子客居江南
三观不错,五官更好
善养猫,善自拍,善买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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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在云之上,眼睛在泥土之下
心在云与泥土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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