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男朋友是程序员,极忙,晚上不到十一点下不了班。每周两人只见一两回面。感情谈不上天崩地裂,倒也处得不错。另一个男朋友是做品宣的,也忙。这人浪漫一点,经常送她些小东小西的讨她欢心,有时候还跟儿子似的撒娇,有时候又变身超人要保护她。和他谈恋爱更有乐趣,可他家境比程序员差,收入也比程序员低。他还没房子。付姣东遮西掩地在两个男人之间摇摆了快一年,自己也着急。一是有时候早晨起来她有点错乱,明明记得昨天晚上跟那个睡的,怎么今天醒来是这个,于是觉得自己不贞洁。二是家里催,她感情的天枰东倒西歪的,也怕哪天穿帮了,一头没捞着。最后大家都说理工男好,老实,又没时间出轨,叫她选程序员。正巧又因为买房子的事跟品宣男吵了一架,她说买新房子,品宣男要买二手的,付姣一气之下心想,明明有个在市中心拥有一套150平房子的优质男在我手里攥着,我跟你吵个什么吵?于是喊分手。品宣男在气头上一口答应下来,说女人都势利。本来这事儿已经定了,付姣准备踏踏实实地跟她的程序员男朋友在一起。一周后,她忽然又接到品宣男的电话:“我订了两张去云南旅游的票。”“就当是分手旅行,成吗?我想在最美好的地方和你结束。”品宣男说得情真意切,付姣的心也容易软。毕竟一年多的感情,彼此都付出过真心。她想起一些美好的小细节,他给她做的冰淇淋,买的暖手炉,在手机上刻上她的名字……让爱情在最美的地方结束,就满足他吧。见面三分钟尴尬感就消失了。毕竟太熟。品宣男说:“不要提任何事,我们就像情侣一样高高兴兴地玩,5天之后你回你家,我回我家,成吗?”于是熟悉的热情卷土重来。一路上他鞍前马后,还是以前那个他,耍帅卖萌摆酷,什么都会。第三天要去爬雪山,俩人坐在车里吃一颗桔子,你喂我一瓣,我喂你一瓣。正浓情酽酽着呢,突然小包车撞上什么东西,接着就地翻滚,尖叫,哭嚎,金属的撕裂声。等付姣醒过来,全身痛得像被人狂揍了一顿,她爬出车来,看到被甩出去的品宣男。她喊他的名字,疯了一样。他也醒了。他受了很重的伤。他往付姣这边爬,一步,一步,又一步,衣服上全是血。付姣哭了,她也受了伤,她爬不过去,只能虚弱地哭。品宣男最终还是爬到她身边,他拉着她的手:“死也要死在一起。”两人在医院里醒来,都断了肋骨,也断了腿。品宣男的伤势比付姣严重,他腹部还有个大口子,他是拖着肠子爬过来的啊。这事儿很快见了报,标题比较惊悚,什么三十米血路见证至死不渝的爱情之类的。媒体一公布,感动好多小青年。付姣和品宣男转院都是在鲜花的护送下。付姣想可能程序员也得知这事儿了,炒得太厉害了。知道就知道罢,这回她是真感动了。气氛特别能烘托一个人的情绪,当看到列队的小青年向他们投来崇拜、渴望、祝福的目光,付姣已经决定选品宣男。一个死也要爬到自己身边的男人,她没有任何理由放弃。回去治好伤,付姣就和品宣男订婚,并很快公布了这个消息。房子算什么,车子算什么,有谁肯为另一个人爬30米血路?俩人结婚时宾朋满座。爱情太伟大了,所有人都需要这样的爱情不是吗。连司仪在讲他们的故事时都哽咽了。大荧幕上放着当时的新闻,记者拍下了那30米血路。因为失血过多,品宣男差一点都没抢救过来。新郎新娘执手相望,无语凝噎。婚礼上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接吻,吻完后品宣男搂着付姣说:“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婚结得有点仓促,结婚后问题又出来了。到底是买二手房呢还是买新房?婆婆也进来插一脚,叫付姣什么都听男人的,毕竟她男人为了她,曾经连命都不要了。这话说一次两次付姣可以让步,说多了她也受不了。要去旅游难道不是你家儿子提出的吗,我受了这一身伤,起源不还是你儿子吗?付姣就不高兴了,凭什么读过书的就得让着没读过书的,凭什么城里的就得让着村里的。但是夫妻在外面是从来不吵的。因为他们是新闻人物。新闻人物都有光环,得对得住自己的光环。爱情多伟大呀,生死算什么。付姣生下儿子后总会莫名其妙地哭,大概是产后抑郁。她想跟人说婚内不顺心的事儿,但是开不了口,大家一提到她老公都只会感慨,你跟我们不一样,几世修来的福分,有一个爱你爱到不要命的男人。但众人看到的都是什么啊,为什么这样绑架她。大家真的以为他们的爱情就那么荡气回肠吗,不是的啊,她老公也和任何人的老公一样,会因为孩子哭闹而烦躁,会护着他妈,会回家越来越晚,会对她越来越挑剔。矛盾刚开始是悄无声息的,而后大张旗鼓的。他们开始激烈争吵,他说为了她曾怎么怎么样。她听够了这些词汇,肯给你命的男人真的肯给你美好生活吗,未必。她曾经为自己在某一瞬间活成英雄,日子却还是把她变成狗熊。当她喂孩子吃奶时,被孩子嘬得痛到钻心,她想想无法把这种感觉传递给任何人。品宣男三天两头夜不归宿,付姣怀疑他可能出轨了。她已经不太关心这些事,因为她也出轨了。她的都是玩玩,她想他的应该也都是玩玩。毕竟有了孩子,大家还是有理智的。在这个时候所有人都还视他们的婚姻为楷模。付姣的颓无处说。双方关系变得越发冷漠。如果硬要找原因,根本找不到原因。无非是激情褪去,互相怠慢,由恩变仇。有一次付姣看品宣男在写诗,肯定不是写给她的。之肉麻之矫情叫她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品宣男就是一情种,在云南的时候,他真的是为了她而冒死爬到她身边吗,付姣觉得不完全是,他是一个激情无处释放的男人,其实换成别的女人,也是一样。两人坚持了索然寡味的三年之后,孩子进了幼儿园,付姣觉得没意思,提出离婚。品宣男很轻巧地同意了。朋友圈瞬间炸锅,世界上最不可能离婚的两个人竟然离婚了!那又怎么样,有人只可以共患难,有人只可以同富贵;有人因为贫穷而分手,有人因为钱多而告别;有人因为某一瞬间的感动而结合,更多人因为生活的挫磨分道扬镳。在绝境中可以相依偎的两个人,未必在生活中可以过得美满。付姣觉得没啥可解释的,她只是,有点怀念她的程序员。“原因多得说不清,1234567,懒得一条条列了。”程序员觉得他老婆很好。付姣看得出来他不是故意显摆而是客观陈诉。他说两人也有斗嘴的时候但自己会让着她,毕竟女人不容易,自己又忙,没有太多时间陪她。一顿约旧情人的饭,成了他的忏悔大会。他的话不多,却每一句都在她的命脉上。那就是她要的感情啊,那就是她要的笃定啊。世人都以为一个可以为你去死的男人就是值得托付终生的,真不是这样的。品宣男只是一个煽情高手罢了,把自己也煽进去了。付姣心里还是有点不服,吃完饭她说头有点晕,就在附近开个房睡算了。程序员问,你不需要回去照顾儿子吗。她说有她妈照顾。程序员就帮她开了个房间。电梯门打开的瞬间,她扶着门,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他。电梯门一次次想关上,付姣一次次把它摁回去,她觉得彼此都有点炸毛。“我后悔了。”付姣鼓起勇气说:“你呢?我知道你当初是爱我的。”“是。”程序员承认了后一句。但是他说:“自从知道你同时……还跟他在一起,我接受不了。对不起。”程序员叫她上去好好休息,希望她体谅,自己确实没有办法陪她。付姣松开了扒着电梯门的手,后退两步靠到电梯的镜子上。原来他早就出戏了。看到新闻的那一刻他已经有了决断,并且坚定地转身走向另一条岔路,没有犹豫,也不曾回头。她想自己可能由于曾经的天真幼稚错过了最好的东西。她需要悔断肝肠吗,不,那太折辱自尊。她转过身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桃花眼,玫瑰唇,细腰丰臀,她还是美的。她为这美流下泪来。激烈的爱情她想要,平实的生活她想要,她是不配吗?她用手轻蔑地抚过镜子,她笑,她笑只是觉得自己做了一场绮丽的梦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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